正月二十六， 一輛風塵僕僕的吉普車碾過雪絨縣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停在了祁家小院門口。
車門開啟，一位肩披軍大衣，身形高大挺拔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
他鬢角已染些許風霜，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來人正是祁大川。
他到底還是在兒媳生產前，風塵僕僕地從京市趕來了。
祁京墨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父親，快步迎上前，“爸，路上辛苦了。”
祁大川“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兒子，直接投向屋內，“南絮呢？身體怎麼樣？”
“在屋裡，一切都好，您放心。”
祁京墨一邊接過父親手中簡單的行李，一邊引著他往裡走。
王翠捧著熱茶上前，臉上帶著恭敬和喜悅，“部長，您到了！”
簡南絮正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聲音也想站起來，被快步走進來的祁大川抬手製止了。
“別動，你坐著就好。”
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目光落在簡南絮高高隆起的腹部時，那份慣常的威嚴被關切所取代。
“爸，您來了。”
簡南絮仰起臉，乖巧地叫人。
“嗯，來了。”
祁大川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的氣色，見她還算紅潤，精神也足，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放鬆。
“在京市就接到京墨的電話，說定了二十八？都安排妥當了？” 後面這句話是問向祁京墨的。
“都安排好了。侯主任和醫療團隊已經就位，手術室和裝置也反覆檢查過，萬無一失。二十八那天上午，時辰也好。”
祁大川點了點頭，他對兒子的辦事能力是放心的。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簡南絮身上，語氣甚是溫和，“南絮啊，別緊張，也別怕。現在醫療條件好了，京墨也都安排周全了。你放寬心，爸和京墨都守著你。”
看著明明比自己還緊張，卻還在安撫自己的公公，簡南絮心裡那點因為臨近生產而生的忐忑，奇異地被撫平了不少。
“嗯，爸，我不怕。”她用力地點點頭。
在緊張與期待中，時間來到了二十八。
簡南絮睡到自然醒，被祁京墨溫柔伺候起床。
他把她的頭髮從頭頂往下紮了雙邊的蜈蚣辮，這個髮型好打理。
縣醫院那邊，侯主任帶領的醫療團隊早已嚴陣以待。
最好的手術室，最先進的裝置，最頂尖的專家，一切都在靜靜等待著那兩個小生命的降臨。
祁京墨緊緊握著簡南絮的手，陪著她進了手術室。
他也換上了一身藍色的無菌服，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沉穩冷靜，盛滿了心疼與緊張。
簡南絮被小心翼翼地挪上窄小的手術檯，無影燈亮起，冰冷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祁京墨立刻俯身，握緊她的手，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寶寶，別害怕，老公在這兒，一直在這兒。”
他的聲音穿透了周圍的器械聲和醫護人員準備時低低的交流聲，像一道溫暖的壁壘，將她環繞。
簡南絮望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清晰的擔憂和愛意，奇異地安撫了一些她因未知而產生的恐懼。
“嗯。”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其實她好害怕，好想媽媽……
他立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始終鎖住她的臉，不曾移開分毫。
“乖，不怕，只是感覺不到疼了，老公在呢。”
他不停地低聲說著話，分散她的注意力，“想想寶寶們，他們很快就能出來和我們見面了，點點是像你一樣漂亮，叮叮會不會更像我呢？”
麻藥的勁兒漸漸上來，簡南絮的思緒開始飄忽，腦袋突然變得很輕，像一團蓬鬆的棉花。
她能聽到祁京墨低沉溫柔的話語，能聽到手術器械細微的碰撞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膜，聽不真切，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她感覺自己像一縷輕煙，正緩緩從這具被麻醉的身體裡遊離出去。
就在這朦朧恍惚之際，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意識被硬生生抽離，瞬間穿越了無盡的時空屏障。
再睜開眼，她看到了熟悉的柔和水晶燈光。
是自己家的客廳。
餐桌上，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沉默地吃著飯，空氣中，只有筷箸碰撞碗碟的細微聲響，壓抑得讓人心慌。
簡南北瘦了些，輪廓更加冷峻，眉宇間瀰漫著一股子化不開的陰鬱和愁緒，扒飯的動作都帶著一種機械感。
“爸爸！媽媽！北北！”
簡南絮激動地飄上前，試圖觸控他們，聲音帶著哭腔。
可她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母親的手臂，她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們聽不到。
她像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一個被困在透明玻璃罩外的幽靈，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的悲傷，卻無法傳遞任何訊息。
媽媽低頭默默吃著飯，眼眶卻是紅的，顯然剛哭過。
她食不知味地夾了一筷子菜，卻久久沒有送進嘴裡，只是望著餐桌對面那個空了很久的、原本屬於簡南絮的位置發呆。
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放下碗筷，拿起酒杯，似乎是想起了女兒在時，每次看到自己喝酒，總是會鼓起小臉蛋氣呼呼地說“爸爸喝酒臭臭的”……
又重新放下了。
簡南北突然猛地撂下筷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了父母一跳。
“我吃好了。”
他聲音沙啞，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上樓。
簡南絮還想再看，耳邊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喚。
“恕恕！寶寶！醒醒！你看看我！求你了！看看我！！！簡南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