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姐，這就是我那侄女。小蘭，快叫你李姨好。”
張小蘭的老姑一看到她進來，忙挽上她的手臂，臉上堆著笑，手還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給她遞了個安心的眼神。
張小蘭趕緊把凍得有點紅的手從棉襖兜裡拿出來，對著面前的婦人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脆生生道：“李姨好。”
李姨笑得眼睛都眯了，伸手就攥住小蘭的手，掌心的溫度裹著暖意，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氣。
“哎喲，這姑娘看著就喜慶！快往裡走，外面風大，春生早把位置佔好了，還特意讓服務員燒了熱水。”
李姨攥著小蘭的手往裡引，剛拐過隔斷，就見靠窗戶的桌旁站起來個男人。
是牛春生，國字臉膛透著股結實的紅，眉眼周正，鼻樑挺直，一身嶄新的藍布工裝穿在身上，襯得肩膀又寬又平，看著就格外正氣。
他沒急著說話，先伸手把桌邊的椅子往外拉了拉，才抬頭看向小蘭，聲音洪亮道：“張同志，快坐，裡頭更暖和些。”
牛春生說話時語氣平和，眼神也沒直勾勾盯著人，倒讓張小蘭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謝謝啊。”
她跟著老姑坐下，剛要把棉手悶放在桌上，牛春生就遞過來個搪瓷杯，杯裡的熱水冒著細霧。
角落裡的簡南絮把這一幕看得清楚，悄悄咬了口含在嘴裡的奶糖。
這牛春生看著濃眉大眼的，沒想到還挺細心。
“張同志，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牛春生，現在在運輸隊跑短途貨運，每個月工資固定三十七塊五，加上偶爾的出車補貼，能有四十出頭。”牛春生坦蕩望著張小蘭道。
小蘭握著溫熱的杯身，指尖的涼意徹底散了，抬頭時眼底帶了點笑。
“牛同志，我叫張小蘭，在紡織廠辦公室工作。”
“辦公室好啊，活兒輕省又幹淨，不像我跑運輸，風裡來雨裡去的，有時候還得沾一身灰。”
牛春生說著，指了指自己嶄新工裝的袖口，語氣裡卻沒半點抱怨。
“各有各的優缺點吧，你們經常出去外面，見多識廣。”小蘭聽了輕輕笑道。
老姑立刻接話，手裡剝著瓜子往牛春生大姨跟前遞。
“可不是嘛！春生這孩子家裡條件也周正，自己在運輸隊幹得穩，去年還憑著工齡分了套一樓的小兩居，南北通透，以後過日子多方便。”
李姨也跟著點頭，眼神往牛春生身上掃了圈，話卻是說給小蘭聽。
“小蘭這姑娘才好呢！高中畢業的高材生，父母都是紡織廠的老工人，大哥也在廠子裡上班，都是知根知底的實在人家，從小教得好，又在辦公室上班，以後家裡的事兒也能幫襯，春生要是能跟小蘭處，那真是他的福氣。”
“嗐，都是好孩子。哎李姐，那菜咋還沒上呢，我們去後廚催催？”
老姑給李姨使了個眼色，李姨立馬會意，兩人手挽著手就離桌了。
桌上只剩兩人，空氣裡瞬間靜了些，只有窗外偶爾飄進的風聲。
牛春生先打破沉默，指了指桌上的糖罐，語氣稍緩。
“張同志，嚐嚐這個橘子糖，剛才我大姨帶來的，說甜得很。”說著就拿起一塊，輕輕放在小蘭面前的小碟裡。
小蘭捏起糖塊，糖紙在指尖發出輕響，她抬頭時正好撞見牛春生的目光，那目光裡沒了剛才的拘謹，多了點溫和的笑意。
簡南絮縮在角落的卡座裡，耳朵幾乎要豎起來。
見兩個阿姨一走，兩人半天沒吭聲，她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心想還好自己不用去相親，不然就是i人社死現場。
“張同志，你，有甚麼問題想要問我嗎？我對你印象挺好的，你覺得我怎麼樣？”
牛春生古銅色的國字臉上難得出現一抹羞爀，但是語氣卻很堅定。
張小蘭樣貌清秀，性格爽朗大方，工作又是在辦公室，家庭更是這個時代難得的少子女家庭，父母大哥還都有工作。
這個條件放到相親市場上，大部分男人都不會拒絕。
張小蘭指尖在桌子輕輕划著圈，臉頰泛著微紅。
“我對你印象也挺好的，覺得你很實在，只是……”
她頓了頓，面上有些猶豫。
牛春生急了，追問道：“只是甚麼？”
簡南絮也豎起耳朵，屏氣凝神想聽“只是甚麼”。
“這畢竟是人生大事，我想先互相瞭解一下，這樣對我們彼此都負責。”
“對，對，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
牛春生連忙擺手，語氣也稍鬆了些，他以為被拒絕了呢。
只十多分鐘，張小蘭的老姑和牛春生的大姨手挽著手又回來了。
老姑一過來就笑著打量兩人，目光在小蘭微紅的臉頰和春生面前沒動過的花生碟上轉了圈。
“喲，這聊得挺好嘛，我們倆去催個菜的功夫，桌上的糖都快見底了。”
李姨也跟著打趣，拉過小蘭的手輕輕拍了拍道：“小蘭啊，春生這孩子嘴笨，但心細，你跟他處著放心。剛才後廚說菜馬上就上，咱們邊吃邊聊。”
牛春生被長輩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給兩位長輩添了熱水。
吃完了午飯，幾人在飯店門口寒暄道別。
“小蘭呀，那啥，春生騎了車來的，讓他送你回去吧。”李姨笑著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不用了，謝謝李姨，我也騎了車。”張小蘭微笑著拒絕道。
“那讓他送送唄，兩個人都騎車也行，這雪天路滑，有個人看著放心。”
“哎喲，這不有我嘛，我正好去我大哥家看看，今天大年初二呢！”
張小蘭的老姑立刻上前一步，親暱地攬住小蘭的胳膊，笑著衝李姨擺手，“春生要是送，反倒得繞路，多耽誤事兒。”
牛春生站在一旁，手裡攥著車把，聽著這話也沒再堅持，只望著小蘭叮囑道：“那路上一定慢著騎，雪天路滑，彆著急。”
小蘭點點頭，把棉手悶往手上緊了緊，“知道啦，你們也慢點回。李姨，我和老姑先走了啊。”
說完，挽著她老姑的手臂往放車的地方走。
走了兩步回頭，還能看見牛春生站在原地望著她們的方向，心裡悄悄暖了幾分。
簡南絮看人都走光了，想著起身也出去，突然面前投下一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