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京墨緊緊牽著簡南絮的手，避開扛著扁擔、挎著布兜的行人。
“乖寶要不要吃糖炒栗子？”
鐵鍋裡的栗子在砂粒中翻滾，裂開的殼裡透出焦糖色的果肉，攤主用鐵鏟翻動時，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簡南絮點點頭，被祁京墨護著，擠到賣栗子的攤子前。
等祁京墨買了一袋遞到她手裡，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指尖。
他剝開一顆塞進她嘴裡，粉糯香甜的滋味瞬間漫開。
簡南絮眼睛彎成了月牙，含著栗子含糊不清地說：“好甜。”
“唔~不要了。”
她撇了下臉，躲過繼續遞過來的栗子，雖然還挺好吃的，但是她不太喜歡吃這種粉粉的食物，卡喉嚨。
“哥哥，我們家要買對聯嗎？”
祁京墨順著她的目光望向不遠處掛滿紅綢的攤子，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
“當然要，等會兒挑乖乖喜歡的。”
兩人擠過賣年畫的人群，對聯攤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紅紙裁得整齊，攤主正握著毛筆揮毫，墨汁在紙上暈開。
“抓革命促生產 備戰備荒為人民”
筆跡剛落，就有人搶先定下。
簡南絮看了看桌上寫好的對聯，仰頭看向祁京墨。
“沒有哥哥寫得好。”她說得小小聲，生怕攤主聽到了尷尬。
他的眼底瞬間湧滿笑意，藉著披肩的遮擋，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們去買紙回家自己寫吧。”簡南絮一邊說著，邊拉著祁京墨往旁邊的紙品攤走。
他們挑了幾刀厚實的萬年紅宣紙，墨水和狼毫筆家裡都有。
又買了一些平時少見的現做東北小吃，有剛出鍋的糖耳朵，圓滾滾的打糕，紅豆沙餡的油炸糕……
回到家，祁京墨把紅紙裁得方方正正，鋪在擦乾淨的八仙桌上，又將毛筆在硯臺裡潤了潤。
“春回大地千峰秀”
他手腕輕轉，烏黑的墨汁落在紅紙上，筆鋒遒勁，墨跡飽滿。
“哥哥，我來寫福字。”
祁京墨含笑退到一旁，看著她蘸墨時手腕輕懸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
她落筆極穩，“福”字的點畫圓潤卻不失力道，橫平豎直間藏著常年積澱的功底，比尋常女子的字跡多了幾分舒展大氣，墨色暈得勻淨，襯著紅紙格外喜慶。
剛收筆，祁京墨就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
“我們家乖乖的字，越發有大家風範了。”
簡南絮身上有種難以言說的雅緻氣韻，無論是抬手搖扇，還是低頭研墨作畫，哪怕只是閒坐品茗，都透著股浸潤了詩書禮樂的大家風範。
祁京墨只聽她說過自己的父母都是大學的教授，但他料想她的家世一定極好，才培養得出如此明珠。
想到這些，他也更心疼她，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更加努力，給她比現在好千萬倍的生活。
簡南絮寫了好多個“福”字，她打算哪裡都貼一貼。
祁京墨寫了兩個大門的對聯，因著時局特殊，大門寫的是“東風浩蕩春潮湧，紅旗漫卷氣象新”。
而裡屋大門，寫的是“同心永結家業旺，攜手共描歲月長”，橫批是“琴瑟和鳴”。
不纏綿，卻暗藏著他的美好期許。
年二十九，縣文化部組織了一場春節文藝匯演，就在縣文工團的大禮堂。
祁京墨作為縣長，要出席並上臺發言。
傍晚的風帶著臘月的寒意，颳得人臉頰發緊。
祁京墨換好深灰色中山裝後，又取過掛在門後的深褐色呢子大衣穿上，衣襟下襬垂至膝蓋，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轉身看向鏡前的簡南絮，她正對著鏡子攏了攏大衣的領口，鬢邊彆著枚小巧的珍珠髮夾。
“外面冷，乖寶把這件也披上。”
祁京墨拿起旁邊的淺灰色羊絨披肩，走上前替她攏在肩上，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梢，而後提著包，攬著她出了門。
到了文工團大禮堂門口，工作人員連忙迎上來：“祁縣長，您可來了，就等您了。”
祁京墨點點頭，替簡南絮解下披肩，搭在左手手臂上，摟著她走進了禮堂。
禮堂裡早已坐滿了人，煙氣與暖融融的人氣混在一起，驅散了門外的寒氣。前排的中間的位置留著，鋪了塊藍色墊布。
祁京墨扶著簡南絮坐下，剛把臂彎裡的披肩搭在椅背上，旁邊幾位縣幹部便笑著湊過來輕聲打招呼，他都頷首一一回應。
這時，舞臺上的幕布“嘩啦”一聲拉開，穿藏藍色列寧裝的女主持人快步走到臺中央。
“同志們！春節好！”
她清亮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禮堂，底下立刻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等掌聲稍歇，繼續說道：“今天，咱們縣文藝部組織這場匯演，就是要歌頌咱們的新生活，感謝黨和國家的好領導！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祁縣長上臺講話！”
話音剛落，掌聲和歡呼聲瞬間掀翻了屋頂。
祁京墨側頭看了眼簡南絮，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邁開步子朝舞臺走去。
開場歌曲是《東方紅》，二胡與手風琴的旋律交織著，一排穿著紅色演出服的年輕姑娘踩著節拍走上臺。
她們身姿挺拔，裙襬隨著腳步輕晃，像一簇簇燃得正旺的火苗，瞬間點亮了略顯陳舊的舞臺。
最中間穿橙黃色長裙的主唱，是一個長相明豔大氣的姑娘。
簡南絮還是第一次在這裡看演出，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臺下昏暗，只有舞臺上的光映得簡南絮眼底亮閃閃的。
祁京墨沒怎麼看臺上，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她臉上。
見她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揚，像藏了星光，他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彎了彎。
溫熱的掌心一直輕輕摩挲著，給她的小手取暖。
在一首大合唱的餘音中，散場的燈光驟然亮起，人群伴著喧鬧聲陸續起身。
祁京墨剛摟著簡南絮站定，文化部王主任就快步擠了過來，臉上堆著笑道：“祁縣長，您看今天這匯演還滿意？”
祁京墨頷首，目光掠過人群望向後臺方向“匯演很精彩，辛苦你們了。走吧，到後臺看看演員們。”
後臺的化妝間裡，演員們正收拾著服裝道具，見祁京墨進來，紛紛停下動作起身問好。
祁京墨一一頷首，笑著道：“今天大家都表現得很好，把咱們縣的精氣神兒都唱出來、演出來了。”
簡南絮站在祁京墨身側，正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張在鄉間跳舞的演出劇照出神。
“那是去年下鄉演出時拍的。”
一道明媚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她回頭，見是《東方紅》的主唱姑娘，臉上還帶著幾分爽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