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爺爺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都別垂頭喪氣的了。”
他走到簡南絮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疼惜，卻硬是擠出一抹笑。
“剩下這一天，咱不說那些喪氣話。今天，我們要好好陪著恕恕，做她愛吃的菜，陪她做想做的事情，讓她開開心心的。”
奶奶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抹掉眼淚，拉著簡南絮的手笑道：“對！爺爺說得對！奶奶這就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綠豆飯，還有梅子蒸魚。”
爸爸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爸說得是，恕恕不是喜歡那位歌星嘛，我這就讓人去請他來家裡，來給恕恕唱兩首歌。”
簡媽媽也擦乾淨眼淚，艱難擠出一抹笑。
她知道，乖巧懂事的女兒最放心不下自己，她不能讓女兒離開得不安心。
簡南絮看著爺爺強裝的笑臉，看著家人努力掩飾悲傷的模樣，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卻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這是家人能給她的，最溫暖的告別。
簡南絮喜歡的是Y國的傳奇女歌手布朗尼，有錢能解決百分之99.9的問題。
只用了半天，布朗尼就出現在了簡家別墅的宴會廳。
簡父通知了家裡面相熟的親戚朋友，主要是和簡南絮熟悉的人，讓他們來家裡參加晚宴。
宴會廳裡燈光暖亮，布朗尼穿著簡約的白色禮裙，抱著吉他坐在舞臺中央，熟悉的旋律一響起，簡南絮就紅了眼眶，那是她中學時迴圈了無數遍的歌。
親戚朋友們都看出了氣氛裡的微妙，沒人追問緣由，只笑著圍過來和她聊天。
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拉著她看老照片，打趣她小時候偷穿媽媽高跟鞋的糗事。
舅舅則端來一杯果汁，說“恕恕長大了，以後也要照顧好自己”。
簡媽媽穿梭在人群裡，給大家遞水果、倒飲料，臉上始終掛著笑，只有轉身時，才會悄悄用手背蹭一下眼角。
簡北寸步不離地跟著簡南絮，一會兒給她遞小蛋糕，一會兒拉她看布朗尼的簽名，努力用熱鬧驅散離別的沉重。
簡爸爸站在不遠處，看著被眾人圍著的女兒，悄悄鬆了口氣，又忍不住紅了眼。
布朗尼唱完最後一首歌，特意走下臺給了簡南絮一個擁抱，輕聲說“祝你一切都好”。
賓客散盡，宴會廳的喧囂褪去，只留下滿桌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蛋糕甜香。
簡爸爸沒讓傭人收拾，反倒搬了幾張沙發湊在客廳中央，媽媽抱來厚厚的毛毯，爺爺奶奶端上剛泡好的熱茶，簡北則把平時限制簡南絮吃的零食全倒在了茶几上。
簡外公和簡外婆也留了下來。
“姐，這個冰淇淋，今天允許你多吃一個。”
簡南北拿著一個榴蓮味的脆皮甜筒，往她手裡塞。
平日裡，簡南北是簡媽媽的眼線，專門盯著她不給她多吃冰的。
簡南絮拿著甜筒，看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明明都熬紅了眼，卻沒人提“睡覺”兩個字。
誰都捨不得浪費這最後一點相處的時間。
“爺爺，奶奶，我們回去睡覺吧，我今晚想跟媽媽睡。”
已經是夜半了，簡南絮看著爺爺奶奶熬得發紅的眼睛，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伸手扶了扶爺爺的胳膊。
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十二點，指標每跳一下，都像在提醒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好，我們回去睡覺。”
回到臥室，簡媽媽沒開大燈，只開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燈。
兩人躺在床上，媽媽一遍遍地摸著她的頭髮，像她小時候睡不著時那樣，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簡南絮緊緊攥著媽媽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捨不得閉眼。
“媽咪，我好開心，當時接住了你。”
她知道，媽媽一直耿耿於懷是因為自己，才害得她掉下懸崖，這已經成了她的一塊心病。
媽媽的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溼痕。
“都怪媽媽不好，如果不是我，恕恕就不會……”
她把簡南絮抱得更緊，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溫熱的淚水沾溼了簡南絮的髮鬢，她反手環住媽媽的後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媽媽哄她那樣。
“我現在不是沒有事嘛，別擔心我，我在那邊過得很好。”
媽媽點點頭，“和媽媽說說，那個人，是個怎麼樣的人，對你好嗎？”
“他呀……”
簡南絮慢慢飄遠了，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軟軟的霧，連帶著眼角都彎出了溫柔的弧度。
“總是看著很冷靜，話也不算多，但心思很細，脾氣很溫和。”
“如果，如果他欺負你……”
簡媽媽話沒說完，又哽咽了，她想說，如果被欺負了，就回來找爸爸媽媽，可是……
“媽咪，沒事的，我很堅強的，如果他對我不好了，有別人了，我也能自己照顧自己的。”
她輕輕幫母親擦去淚珠，聲音輕柔，卻帶著堅韌。
“我很厲害的，每個月都給報紙投稿，稿費每次都有十多塊錢呢。”
她有些小驕傲道，“我不靠別人，也能養活自己呢，所以，媽咪，你別擔心我。”
“我希望我全世界最好，最漂亮，最溫柔的媽咪，每天都能開開心心，身體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好。”
媽媽握住簡南絮擦淚的手，把它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眼淚掉得更兇，卻笑出了聲。
分別的時刻還是來了，中午，全家都圍坐在客廳。
簡南絮被簡媽媽緊緊地摟在懷裡，雖然大家的臉上都擠著笑，但現場的氣氛還是很壓抑。
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沉悶的“咚”聲剛落，簡南絮的指尖就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別哭呀，”
簡南絮看著他們，眼底也泛起了溼意，卻依舊笑著揮了揮手。
“再見。”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陽光裡。
客廳裡的笑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簡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簡爸爸緊緊攥著拳頭……
空蕩蕩的客廳裡，只有鐘聲的餘韻和壓抑的悲慟，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