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爺剛要往煙鍋裡填菸絲的手頓住了，眉頭慢慢擰起來。
祁京墨繼續說著，“紅標頭檔案已經下發到各個公社了，過兩天你們各個大隊長去開會的時候，應該就知道具體要交的數了。”
沈大爺點著煙，猛吸了一口，菸圈在他眼前散開，遮不住眼底的愁緒，“祁副縣長，這，你說，唉～”
今年的收成確實不錯，本想著，能讓鄉親們過個好年的，可是……
祁京墨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沈大爺，我這次來不是催繳的，是來幫你們想法子的。”
沈大爺夾著煙鍋的手猛地一頓，菸灰簌簌落在衣襟上也沒察覺。
“祁副縣長，您，您說的是真的？”
祁京墨點了點頭，“不過，需要你們配合做一些事情。”
沈大爺忙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泥地上，他卻顧不上看，往前湊了湊。
“配合！咋不配合！只要能讓鄉親們鍋裡多添口米，別說做些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隊裡也認！”
他手背抹了把臉，把那點剛冒頭的激動按下去，壓著聲音道：“祁副縣長您儘管吩咐，是要我們提前把糧食歸置好？還是……”
“糧食的事先不用管，你這樣……”
他喚他湊近了些，耳語了一番。
沈大爺眼裡的光隨著那幾句低語慢慢沉下去，原本鬆開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指節攥得煙桿發顫。
“這……這能行嗎？”
祁京墨目光往院門外瞥了眼，神色冷淡道：“你照做就行，有我擔著。”
沈大爺望著他眼底的篤定，又想大隊上那些個娃兒們，喉結滾了滾，終是咬著牙點頭，“好……我信您！我這就去安排！”
“不急，先吃飯吧。”
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沈大爺搓著手陪在一旁。
祁京墨回到堂屋，看到心心戀戀的小妻子正和沈小花說著甚麼，臉上的笑容如簷角初綻的臘梅，清潤又怡人。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方才和沈大爺說話時的冷硬神色，像被簷角的風悄悄吹散了。
“在說甚麼，這麼開心？”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簡南絮轉頭看他，眼裡的笑意還沒散去，像盛了些星星的碎光。
“你回來啦～”
“嗯。”
他沒忍住，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臉頰。
簡南絮被他捏得臉頰微熱，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小花說，等下雪了，可以帶我去滑雪。”
沈小花用力點頭，嘴裡還嚼著半塊糖，說話有點含糊。
“嗯！後山那片坡子，雪厚的時候能滑出老遠呢！我哥去年還摔了個屁股墩兒，哈哈！”
“好，恕恕喜歡這裡，我們以後常來。”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指尖擦過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飯好咯～”
沈大娘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燉菜跨進門，粗瓷盆沿還沾著幾點油星子，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她把盆往八仙桌上一擱，又轉身去灶房端別的菜。
“沈逸，沈然，拿碗拿筷子！”
沈逸和沈然應著聲從東廂房拿著碗筷出來，沒一會兒就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沈大爺把祁京墨往主位上引，笑著招呼祁京墨，“快坐快坐，家常便飯，別客氣。”
簡南絮挨著祁京墨坐下，鼻尖縈繞著燉菜的香氣，裡頭有五花肉、幹豆角，還有山裡採的菌子，咕嘟得軟爛，油星浮在湯麵，看著就暖和。
沈逸給簡南絮裝了滿滿一碗大米飯，正宗的東北油粘米，顆飽滿油亮，還冒著飯香氣。
沈大娘又端來一大盤臘肉炒菌子，油亮的臘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間，晶瑩剔透，和山裡採的野生菌子炒在一處，菌子吸足了肉香，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還有金黃的豬油煎蛋，翠綠的炒青菜。
沈大爺端起桌上的米酒碗，往祁京墨面前湊了湊，臉上堆著憨厚的笑，“祁副縣長，小簡同志，今兒個你們能來家裡坐坐，真是讓這老屋都亮堂不少。”
祁京墨端起米酒，聲音溫和道：“沈大爺，我和沈逸是朋友，今天到您家來，就是晚輩，況且，我這也不是第一次來了，大爺，您不用太客氣的。”
沈大爺被這話暖得眼眶熱了熱，忙把碗往他跟前又送了送，“那我也就不和您客氣了。”
沈大爺和祁京墨碰了碰酒杯，米酒的清甜在屋裡散開。
“吃菜吃菜。”
沈大娘招呼著，“小花柱子，還有那兩個小子，你們可別害羞，要是在我家吃不飽，等會你們家長找我來了，我可擔待不起喲。”
她一邊說，一邊往幾個孩子碗裡扒拉煎蛋還有五花肉。
祁京墨拿起筷子，先給簡南絮夾了一筷子榛蘑，裹著濃稠的湯汁。
“慢點兒吃，燙。”
“小簡，吃肉，你太瘦了，小臉這麼小，多吃點兒。”
沈大娘看她只夾蘑菇吃，忙招呼著。
祁京墨笑著幫她解圍，“我愛人體質不好，吃不得太油膩的。這蘑菇新鮮，我們南方人就喜歡吃這一口。”
簡南絮贊同地點點頭，今天採的蘑菇，每一種都特別好吃，又鮮又嫩。
幾個男人們忙著喝酒，小孩兒們埋頭吃菜，氣氛一片和樂融融。
簡南絮把最後一口榛蘑嚥下，摸了摸脹脹的肚子，實在吃不下了。
她看著碗裡還剩小半碗油亮的米飯，有些不好意思，沈逸給盛得太實在，她盡力了還是沒吃完。
正想著要不要硬塞下去，手腕邊的碗忽然被輕輕端走。
祁京墨拿起她用過的筷子，自然得像在他們家一樣，低頭就著碗裡剩下的米飯，把她沒吃完的菌子湯汁也一併拌了拌，三兩口就吃了個乾淨。
簡南絮下意識地往四周瞟了瞟，大家都在專心吃飯聊天，沒人留意這邊的動靜，這才鬆了口氣。
祁京墨把空碗放回桌上，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低聲問：“飽了？”
“嗯。”簡南絮點點頭。
“大爺，大娘，我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我們先去院外走走，消消食。”
祁京墨說完，牽著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