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長是個面板黝黑的漢子,姓趙,嗓門洪亮:“李鎮長說得對!就是我們這裡的人不懂技術,種了幾次都爛在地裡了。去年試著撒了點菌種,長出來的天麻跟手指頭似的,賣不上價。”
劉明瑞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密林,問楊威:“農場的天麻種植技術,在這兒能落地不?”
楊威正翻著手裡的土壤檢測報告,眉頭微蹙:“南金鄉的海拔和溼度都合適,但土壤酸鹼度有點偏高,得摻點腐葉土中和一下。還有溫度,冬季山裡能到零下五度,得搭保溫棚,不然菌種過不了冬。”
張昆這次沒來,臨走前特意把農場的天麻種植手冊塞給了楊威,裡面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蜜環菌培育溫度 20-25℃,土壤含水量保持 60%,種植後覆土厚度 5 厘米……” 楊威邊看邊唸叨,“這些條件,南金鄉只要稍微調整下,就能滿足。”
到了山腳下的村子,趙鄉長領著他們往密林裡走。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腐殖土的氣息混著松針的清香撲面而來。
楊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從包裡掏出 PH 試紙測了測:“pH 值 7.2,確實偏高。不過問題不大,收集些松針落葉堆肥,發酵後摻進去,能降到 6.5 左右,正好適合天麻生長。”
李雨晨指著不遠處一片背陰的坡地:“你看那兒,常年曬不著強光,又靠近山泉,溼度夠,是不是能試試?”
楊威走過去,用樹枝扒開落葉,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壤:“這地兒好!排水性強,不會積澇。就這兒,先搞半畝試驗田,成功了再擴種。”
村裡的老支書聽說他們來考察天麻,拄著柺杖趕了過來,手裡還捧著個竹筐,裡面裝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天麻:“同志,你看看咱這破玩意兒,是不是種錯了法子?”
楊威拿起一個天麻,掰開看了看,裡面的肉質有點發灰:“老支書,您這是蜜環菌沒養好,天麻吸收不到營養,自然長不大。”
他從包裡掏出一小袋菌種,“這是農場培育的高產蜜環菌,您拿著,按手冊上的法子拌進土裡,保準比這長得好。”
老支書捧著菌種,手都在抖:“真…… 真能成?前幾年有人來推銷菌種,收了錢就沒影了。”
劉明瑞在一旁道:“老支書放心,這次是縣扶貧辦牽頭,楊威同志是立新農場的技術員,吃住都在村裡,手把手教你們。種出來的天麻,農場包銷,保底價收購,虧了算縣裡的,賺了全是你們的。”
老支書看著劉明瑞,又看看楊威手裡的技術手冊,終於點了點頭:“成!再相信你們一次!明天我組織人清地,按你們說的法子來!”
下山時,夕陽把雪峰山脈染成了金紅色。
趙鄉長非要留他們吃晚飯,端上來的是山裡的臘肉燉筍,還有一碗蒸天麻,雖然個頭小,卻透著一股清甜味。
楊威吃了口天麻,說:“這野生的味道就是正,等咱們種出來的,保證比這還嫩。”
劉明瑞笑著說:“等天麻豐收了,咱搞個深加工,做成天麻粉、天麻酒,附加值能翻好幾倍。到時候南金鄉的山貨,就能順著縣裡修的路,賣到全國各地去。”
趙鄉長灌了口米酒,臉通紅:“借你吉言!要是真能成,俺給你們立塊碑!”
“你這是要讓我們犯錯誤啊!” 劉明瑞擺手,“等鄉親們都蓋起新房,娶上媳婦我們再回來喝喜酒!”
夜色裡,小車駛離南金鄉,車窗外偶爾閃過幾點燈火,那是山村裡的人家。
沒多久,劉明瑞正式以縣扶貧辦副主任的身份常駐湖口鎮。
這個訊息在梅山縣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個從人民大學畢業的幹部,剛參加工作就在湖口鎮那個窮鄉僻壤幹了一年,調回縣裡後不坐辦公室,反倒又要住進鄉鎮的土坯房裡——在許多人看來,不是作秀,就是犯傻。
“明瑞,”曾慶盛在送別宴上拍著他的肩膀,“你這一去,可真是紮根基層了。
縣裡條件有限,車就不給你們配了,反正扶貧小組也有車,油錢可以走縣財政報銷,其他的,就得你自己想辦法了。”
“曾書記,”劉明瑞笑著舉杯,“能報銷油錢就夠了。我在湖口鎮當鎮長的時候,連車都沒有,全靠兩條腿走。”
“那不一樣,”曾慶盛搖頭,“那時候你是鎮長,只管一個鎮。現在你是縣扶貧辦副主任,前鄉片十幾個鄉鎮的扶貧專案都歸你管,責任大!”
“責任越大,機會也越大。”劉明瑞放下酒杯,目光灼灼,“曾書記,給我一年時間,我把湖口鎮、煙溪鎮、塘溪鄉的網箱養殖,從兩百個擴充套件到兩千個,至少帶動三千戶漁民脫貧。”
曾慶盛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行,我等著看你的成績!”
第二天一早,劉明瑞便和楊威、張昆開著車,再次回到了湖口鎮。
“明瑞,”張昆坐在副駕駛,翻著手裡的地圖,“湖口鎮和塘溪鄉咱們這段時間跑得熟了,但煙溪鎮聽說情況複雜得多。那裡人多地少,宗族勢力強,管理難度不小。”
“越複雜,越要去。”劉明瑞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簡單的地方,輪不到我們扶貧。越是難啃的骨頭,越說明有改變的必要。”
兩輛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終於抵達湖口鎮。
“明瑞!”老王迎上來,旱菸袋懸在半空,“定下來了?真要回來常駐?”
“回來了,王叔。”劉明瑞跳下車,“這次不走了,跟您一起,把網箱搞起來讓湖口鎮撤退擺脫貧困。”
“好!”老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微紅,“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不會忘了咱們湖口鎮!”
赤溪村是劉明瑞選定的第一個重點村。
村子位於庫區腹地,三面環水,一面靠山,風景秀麗,卻因交通閉塞而發展滯後。
全村三百多戶人家,過去靠打魚為生,近年來魚越來越少,日子也越來越艱難。
村支書劉祖耀三十出頭,當過兵,復員後回村擔任支書。
再一次見到劉明瑞時,這個在戰場上都沒流過淚的漢子都有些哽咽:“劉主任,這次是真定下來不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