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洪聽完,冷哼一聲:“這是個窮兇極惡的匪徒!大過年的,滅人一家六口,就該槍斃。”
祁同偉輕輕搖頭:“最開始我看到卷宗的時候,也覺得張英偉該槍斃,哪怕槍斃十次都不嫌多。
可當我們親自去榆樹灣村實地走訪之後,才發現這起案件遠比卷宗上寥寥幾筆所寫的複雜得多。”
劉光洪坐直了身子,目光凝重:“有多複雜?詳細說說。”
“這件案子不能孤立看待,它的根子早在十多年前就埋下了。”
祁同偉緩緩開口,“那時候還是大集體時期,張英偉家和被害人家是鄰居。被害人之一的張大根,當時是榆樹灣村的村支書。
80年當地實行分田到戶時,他仗著職務之便,把村裡最好的水田全都劃歸自家名下。”
“張大根家有三個兒子,趁著分家分地的機會,每人分得一塊好田。張英偉家因為父親老實巴交,只分到了坡上的幾塊旱地,全是石頭地,根本種不出莊稼。
張英偉的母親實在忍不下去,就想去張大根家討個說法。可沒想到,這一去就成了她的死路。”
祁同偉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她在張大根家的曬穀場上,被張大根的三個兒子活活打死。張英偉的父親上前阻攔,也被打斷了一條腿。
那時張英偉才13歲,被張大根的大孫子死死摁在家門口,眼睜睜看著母親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父親哀嚎著爬不起來……他喊不出聲,動彈不得,只能看著一切發生。”
“事後,張英偉的父親拖著斷腿去鄉政府告狀。可張大根的姐夫正是當時的鄉黨委書記,直接壓下了這件事,最後以‘雙方因土地糾紛發生衝突,已調解’結案,再無下文。”
“沒幾年,張英偉成年後參軍入伍,在部隊待了三年。退伍後又南下打工,一走就是十幾年。
去年過年,他從工廠回來,聽說張大根一家正在家裡聚餐,幾個孩子還在酒桌上拿他母親的死當笑話說,言語極盡侮辱。
那一刻,他徹底崩潰了。除夕夜裡,他拿著退伍時帶回的軍刺,衝進張家,將當年參與行兇的六個人——張大根、他的妻子、三個兒子,還有那個曾把他按在門口的大孫子,全部殺死在屋內。”
空氣彷彿凝固了。劉光洪的臉色陰沉如鐵,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杯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鄉政府……就這樣把命案壓下來了?”他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一條人命,一條斷腿,就因為兇手的親戚是書記,就能‘不了了之’?”
祁同偉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卷宗裡甚至沒有‘打死人’這三個字,只有‘發生衝突,已調解’六個字。我們去村裡找老人打聽,一開始沒人敢開口。
後來見我們帶著正式卷宗,有個瘸腿的老獵戶才偷偷告訴我們:當年張英偉他媽被打死後,血浸透了半麻袋穀子,張家連夜把那袋染血的穀子拉去磨成麵粉,分給村裡人吃——就是為了堵住大家的嘴。”
“13歲……”劉光洪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指尖在桌面上狠狠一戳,“一個半大的孩子,親眼看著母親慘死,父親殘廢,申冤無門。這十幾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在南方的工廠裡,每天加班十幾個小時,夜裡閉上眼,是不是全是曬穀場上的血?是不是每晚都在夢裡重演那一幕?”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所以你說法律不能‘一刀切’……是因為你覺得,除了張英偉,還有人該被追責?”
祁同偉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我不是要替他脫罪。六條人命,他罪無可赦,死十次都不夠。可問題是,當年包庇真相的鄉書記呢?動手殺人的張大根兒子呢?那些明知真相卻沉默的村民呢?他們就沒罪嗎?
法律判了張英偉死刑,可那些藏在制度陰影裡的惡,誰來審判?如果當年有一個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公道話,這起滅門案,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是啊,張英偉哪怕罪該萬死,但他為母報仇,情有可原。”
劉光洪正了正身子,語氣沉穩地說道:“其實,法律不外乎人情!在我們漢人的傳統觀念裡,有幾句話如今似乎被一些人遺忘了。”
“其中一句就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那殺母之仇呢?我覺得,也應屬同一範疇!還有一句老話叫‘法律不外乎人情’,雖不知當初是在何種背景下說出的,但能流傳千年,自有它的道理。更何況,還有‘法外開恩’這一說。”
劉光洪停了下接著說道:“我們國家的律法還不健全要走的路還很長,一刀切確實是個弊端。
如果真要按這個邏輯來判,十幾年前他們活活打死張英偉的母親時,是不是就該槍斃?既然那時沒執行,如今張英偉殺了幾個本就該死之人,他又何罪之有?”
說到這兒,劉光洪的聲音微微發顫,情緒也有些激動。
抬頭望向天花板,彷彿在壓抑內心的波瀾:“我這一輩子出生入死,為的就是讓漢人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努力仍無法觸及某些深層的問題。”
作為法律工作者,祁同偉深知自己有時必須鐵面無私,但更多時候,他更需要懷有溫度。因為法律,終究是為了活著的人。
劉光洪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聲音低沉而厚重:“當年在邊境,親眼見過戰友為了掩護百姓,胸口被打穿還往前衝。他們拼了命守著這片土地,圖甚麼?不就是圖老百姓能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受了委屈有地方說理嗎?”
轉過身,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帶著期許,也帶著沉重:“法律這東西,是把尺子,得量得準人心。你是學法律的,將來握著這把尺子,就得明白哪裡該緊,哪裡該松。緊的是那些明目張膽的惡,松的是藏在骨頭裡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