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夏西南山區霸王戟特戰大隊駐地
寧偉帶著一中隊剛完成二十公里負重越野,作訓服上的鹽漬畫出一道道白痕。
隊長,電話!通訊兵跑過來,大隊部,政委找您。
寧偉抹了把臉,接過話筒:哥,甚麼事?
寧強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來,沉穩如常:晚上回來一趟,家裡出事了。
不是。回來再說。
寧偉心頭一緊。寧強從不這樣說話,哪怕1979年第一次滲透敵後,丟了半條命回來,也是笑著拍他肩膀:活著就好。
寧偉推門進來,寧強正在擦槍。
甚麼事?
寧強放下槍,遞過一份檔案:趙二牛犧牲了。撫卹組後天出發,你去。
寧偉接過檔案,手指收緊。趙二牛,霸王戟第一批狙擊手,和他一起從1979年殺出來的。
上個月還喝酒,說等轉業了就回老家娶一房媳婦好好過日子。
怎麼死的?
掩護你徒弟李小剛,被包圍了。寧強聲音平淡,你帶的兵,你負責送最後一程。
寧偉沉默片刻:還有別的事?
寧強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蓋著章,卻是地方公安的通報復印件。
李小剛的妹妹,李秀林,在漢江省文山市。紡織廠下崗,獨自養癱瘓的媽。李小剛的撫卹金,被當地拆遷隊盯上了。
寧偉眼神變冷:趙三斤?
你認識?
聽說過。文山市一霸,背後有人。寧偉把檔案拍在桌上,我去。順便也看看趙二牛的父母。
寧強點頭:注意分寸。你現在是一等功兩次的二等功臣,別把自己搭進去。
寧偉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哥,我快四十了,知道分寸。
漢江省,文山市
李秀林住在城西棚戶區,一間半的平房,牆皮剝落,卻收拾得乾淨。
寧偉到家的時候,正被三個男人堵在門口。
秀林妹子,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你哥死了,撫卹金不少吧?借哥幾個週轉週轉,這房子嘛,再住三個月,到時候拆遷款下來了,哥幾個給你換個好地方。
李秀林攥著門框,手指發白:我哥的撫卹金……要給我媽治病……
治病?疤臉漢子笑,老太太癱了三年了,治甚麼治?浪費錢!
伸手去拽李秀林的胳膊。
寧偉從巷口走進來,帶著某種讓空氣凝固的氣勢。
放開她。
疤臉漢子回頭,打量寧偉:你誰啊?
李小剛的戰友。寧偉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霸王戟大隊公章的證明,來送撫卹金,順便看看烈屬。你們,滾。
疤臉漢子臉色變了變,又笑起來:喲,部隊的?部隊的怎麼了?這是文山市,不是你們軍營!兄弟們——
三個人圍上來。寧偉等第一個人的手碰到他肩膀,突然發力。那人的胳膊被擰到背後,膝蓋頂在腰眼,慘叫著跪下去。
我再說一次,寧偉的聲音很輕,
疤臉漢子退後兩步,從腰間抽出鐵棍:操!給臉不要臉!兄弟們,打死算我的!
鐵棍帶著風聲砸向寧偉後腦。
寧偉側身,左手格擋,右手成拳直擊對方肋下,這是霸王戟的殺招,寸勁發力,能斷肋骨。他留了力,只想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疤臉漢子卻在這時變了招,鐵棍脫手,砸向旁邊的李秀林。
寧偉瞳孔驟縮。本能地撲過去,鐵棍擦著他額角飛過,血立刻湧出來。右手已經扣住疤臉漢子的手腕,左手順勢奪過鐵棍。
那一擊,是肌肉記憶。
79年滲透作戰,84年邊境衝突,988年跨境斬首。
四十歲的寧偉,身體裡還住著那個十七歲跟著哥哥上戰場的少年。
鐵棍的斷刃刺入疤臉漢子的咽喉,三厘米,正好切斷氣管。
疤臉漢子捂著脖子倒下,眼睛瞪著寧偉,像是認出了甚麼,又像是沒認出來。
巷子裡安靜了。李秀林尖叫一聲,又捂住嘴。
寧偉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血從額角流進眼睛,世界變成紅色。
我……他想說甚麼,卻聽見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寧偉被關押在單間,他掏出來的霸王戟大隊證明,讓地方公安不敢輕舉妄動。
壓力從更高處傳來。
疤臉漢子的姐夫,是文山市某副市長的司機,司機背後站著副市長,副市長背後……
防衛過當。寧強把一份內部通報拍在桌上,對方徒手,你持械,致死。軍事法庭內部審理,強制轉業,黨內嚴重警告。
寧偉沒有說話。現在的社會讓他不適應!遠沒有以前那麼公平。在四九城那會,可不是這樣的!壞人都被抓起來了,現在反倒是他這個好人被處理。
說話!寧強罕見地動了怒,我教過你多少次?控制!控制!你那一拳能讓他躺三個月,為甚麼要奪棍?為甚麼要刺那一下?
他要打李秀林。寧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李小剛的妹。我徒弟的妹。我……沒多想。
寧強閉了閉眼。他想起1979年,第一次帶寧偉上戰場,才十七歲的弟弟,端著槍就敢往前衝。
那時候寧偉也說:哥,我沒多想。
收拾東西。寧強轉身,明天回四九城。
你呢?
寧強在門口停下,背對著他,我交了轉業申請。
寧偉猛地站起來,鐵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哥!你瘋了?你是師級!政委!全軍特種戰術教材都是你寫的!
寧強沒回頭:我寫的教材,第一條是甚麼?
寧偉哽住。
戰友之誼,高於軍銜。寧強推開門,你忘了,我沒忘。67年光洪哥給爹看病時我才十八歲,你在衚衕口哭。那時候我就決定了,這輩子,你在哪,我在哪。
一週後
寧猛坐在藤椅上,聽著兩個兒子說完經過,半晌沒出聲。
寧強低聲道,我們給您丟人了。
“你們回來也好!去南邊找光洪吧!他那裡需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