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也不成氣候,山地多平原少,種出來的糧食都不夠全縣人吃的,山上一些零星的水果運不出去,只能爛在地裡。
縣城那條唯一的柏油路,還是十年前修的,如今坑坑窪窪,汽車開過去能顛掉保險槓。
出了縣城,更是連柏油路的影子都沒了。
通往鄉鎮的路是泥石混雜的便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上個月有個鄉的產婦要生了,救護車陷在泥裡出不來,最後是村民用擔架抬了十里地才送到縣城醫院。
至於村一級,所謂的 “路”,不過是被人踩出來的土埂,勉強能過個腳踏車。
有次他去最偏遠的李家坳,縣裡那輛破吉普在離鄉里還有三里地的地方就陷了進去,最後步行了十多公里才到村上。
回到金山縣政府大院時,天剛擦黑。
李達康踩著滿鞋的泥點子衝進辦公樓,一秒都不想耽擱,對著迎上來的秘書吩咐:“立刻聯絡易書記和王副縣長,三十分鐘後,小會議室開會。”
秘書剛應聲跑開,李達康又補了句:“讓食堂煮三碗麵,多加辣子,開完會吃。”
三十分鐘後,小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縣委書記易學習和常務副縣長王大路一前一後走進來。
易學習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卷著,剛從鄉下調研回來,褲腿上還沾著草屑。
王大路則西裝革履,只是領帶歪了半截,顯然是從某個協調會上被臨時叫過來的。
“達康縣長,這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王大路坐下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揉了揉眉心,“下午剛跟信用社主任磨了倆小時,想貸點款給小學修屋頂,人家一口咬定‘沒抵押,免談’。”
易學習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筆記本,翻開等著記。
他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張金山縣地圖,紅筆圈出的三十七個村名旁,大多標著 “土路”“不通車” 的字樣 —— 這是他在金山縣幹了十五年攢下的家底,從副鎮長到縣委書記,他比誰都清楚,這窮根就紮在 “路” 上。
李達康往桌上一坐,開門見山:“開會就說一件事 —— 金山縣要翻身,必須先修路。”
王大路聞言笑了,帶著點自嘲:“修路?達康,你是從省裡下來的,可能不知道咱這的底細。
縣財政賬上那點錢,剛夠給縣委大院換倆燈泡。修路?怕是得把全縣幹部的工資扣三年才夠填個零頭。”
“錢的事,就是今天要討論的重點。” 李達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這半年我跑遍了十二個鄉鎮,青石鎮的蘋果爛在地裡,柳溪鎮的水泥運不出去,全卡在這破路上。
要想富,先修路,這道理咱都懂,現在就得想辦法找錢。”
易學習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他:“你有想法?”
“我打算去趟京州。” 李達康直言,“找我的老領導趙省長試試。
金山縣是貧困縣,按政策能爭取專項扶貧款,另外,柳溪鎮的水泥品質不錯,能不能包裝成‘資源開發配套專案’,申請工業扶持資金?”
王大路皺起眉:“找趙省長?難啊。上個月我去市裡跑專案,連分管副市長的面都沒見到。
再說了,扶貧款是杯水車薪,工業扶持資金盯著的縣多了去了,憑啥給咱?”
“憑咱有實打實的規劃。” 李達康從包裡掏出一沓紙,上面是他手繪的路線圖,“青石鎮到縣城這十五里,先拓寬成沙石路,能走卡車就行,預算大概三十萬。
柳溪鎮那段要過三條河,得架兩座橋,估計得三百萬。這三百多萬花出去,明年蘋果能運出去賣,水泥廠能拉出來,有了水泥修路就方便多了,光這兩項,就能給縣財政增收至少一百萬。”
他指著地圖上的紅點:“我算過賬,只要路通了,咱再去拉投資商建個果品加工廠,村民能務工,縣裡能收稅,這是滾雪球的事。現在缺的就是啟動的第一把火。”
易學習盯著路線圖,指尖在 “柳溪鎮” 三個字上反覆摩挲。
他三年前就提過修路的事,可算來算去,光是勘測費就掏不起,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此刻聽李達康把賬算得這麼細,他心裡那點熄滅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來。
易學習忽然開口,“我在省里黨校學習時,有個同學是財政廳的,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方便些!我直接去老領導家堵門,這次說甚麼也要弄點資金回來。”
王大路也坐直了身子:“那我留在縣裡,先挨村摸底,看看修路要佔多少地、拆多少房,提前做通村民的工作。真要是能拿到錢,別到時候卡在徵地這一步。”
易學習扒著面,忽然低聲道:“要是…… 我是說要是,實在拿不到錢呢?”
李達康抬頭,眼裡閃著倔勁:“拿不到?那就再去!磨到拿到為止。總不能讓金山縣的老百姓,一輩輩困在這泥窩裡。”
站在趙立春的小樓前,李達康攏了攏外套,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他鼻尖發紅。
手裡攥著的調研報告,被他捏得邊角發皺 ——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這半年的發現:全縣有多少個村沒通公路,有多少畝山地適合種果樹卻沒錢買苗,有多少年輕人因為沒活路外出打工……
這些問題,哪一個都需要錢,可錢從哪來?
這次來找趙立春,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金山縣太窮了,靠自己根本爬不起來,他需要省裡的支援,哪怕只是一筆啟動資金,一條政策傾斜。
小樓的門終於開了,趙立春的秘書劉新建探出頭:“李哥,老闆請你進去。”
李達康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屋裡的暖氣讓他打了個哆嗦,趙立春正坐在沙發上看檔案,抬頭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金山那邊,怎麼樣了?”
“領導,” 李達康沒坐,直接遞上調研報告,聲音帶著點沙啞,
“這是我這半年的調研情況。金山的問題,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我認為當務之急,是修路,是找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