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屋裡傳來腳步聲,劉麗麗端著茶盤走了出來。“守正哥來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周守正見了劉麗麗也高興,接過茶碗連喝了兩口,這才緩下語氣:“我說光洪啊,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整個農場誰不知道,周明聽你的?
你一句話頂十句用。這次我千里迢迢趕回來,不說給我多好的東西,起碼得讓我帶點實在的回去吧?
我不挑,不揀,有卡車就行,或者弄個鑽床也成。總不能讓我空著手回去,讓別人說我周守正在自家門口都討不到一口飯吃吧?”
劉光洪看著他那一臉“你不答應我就不走”的架勢,忍不住搖頭苦笑。
他知道這位哥哥表面粗獷,實則精明得很,嘴上說得可憐,心裡早就算計好了要甚麼、怎麼拿。
“行吧行吧,等會兒我就去找周明說說,看看還能不能擠出點份額。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現在排隊等著換貨的人排到外縣去了,上面也有指標限制。”
“那就更要趕緊說了!”周守正立刻精神一振,放下茶碗就催,“你現在就去!順便也準備準備,今天必須留我吃飯。還得有酒,我知道你這裡有好酒!你舅舅來的時候喝的那個。以前大家都在農場我不好打你秋風,現在我來一趟不容易,你必須招待好。”
劉光洪翻了個白眼:“你還想讓我好酒好菜供著?你是來求人的還是來當太上皇的?”
“那當然得供著,”周守正哈哈大笑,拍著他肩膀,“我是你哥!不吃你吃誰?再說了,我要是帶回幾臺機器回奉天,明年農場要弄點鋼材、軸承,我也有的是路子幫你們搞!這叫互惠互利,懂不懂?”
“行,那你先坐著,我去趟管理處找周明談談。”劉光洪說著披上外套,“但話放在這兒——能不能成,看他點頭不點頭,我可不敢打包票。”
“只要你說,八成就成!”周守正信心滿滿地揮手,“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著好訊息!”
劉光洪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周守正已經自在地坐在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正拉著劉麗麗問東問西,滿臉喜氣洋洋。
周守正走的那天,十五輛卡車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車身上還沾著昨夜露水。那些從奉天來的司機們靠在車頭抽菸。紡織機器早被連夜裝好,巨大的鐵殼子用油布裹得嚴實,只露出幾根鏽跡斑斑的傳動軸,在寒風裡微微顫抖。
周明站在場部辦公室的臺階上,雙手抄在軍大衣袖子裡,眉頭一直沒鬆開。
他看著周守正一邊清點清單,一邊咧著嘴跟手下人說笑,那副得意勁兒,活像個搶了糧倉的土匪頭子。
“守正哥!你從農場出去後變壞了呀,”周明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哪是來調物資?你是來搬家的吧?”
周守正一聽,轉身就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明子!這話可說得不對。我這是公事公辦,合理調配資源,支援老工業基地建設,懂不懂?再說了——”
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你這兒的東西,不拿出來用,放著生鏽啊?奉天的廠子更新裝置,產能翻倍,將來布匹供應全國,這功勞簿上,也有你周明一筆。”
周明冷笑一聲:“少給我戴高帽。你那一套政績工程,我清楚得很。前腳拿走機器,後腳往自己履歷上添一筆‘推動工業化程序’,寫報告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帶提我的。”
“哎喲,這麼見外?”周守正拍了拍他的肩,動作親熱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咱倆誰跟誰?你要不說,我能忘了你?回頭省裡開會,我就提‘立新模式’——資源聯動、跨區協作、以貨易貨、互利共贏!重點表揚你周明同志有大局觀,有戰略眼光!”
他說著,還掏出個小本子假裝記了幾筆,惹得旁邊幾個隨行幹部鬨笑起來。
周明懶得接這套虛頭巴腦的話,扭頭看向那排卡車,語氣冷了下來:“機器你可以拉走,但記住一點——這些東西,是我立新農場一磚一瓦建起來的成果。不是你一句話就能順走的。下次再來,別想這麼輕鬆。”
“明白明白!”周守正連連點頭,臉上依舊掛著笑,“不過明子啊,你也得講點人情味嘛。咱們都是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現在各自掌一方,更該互相幫襯。你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一步,聲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在謀劃北邊的貿易線,要是有我在省裡幫你打掩護,遞個話、壓個檔案,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周明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幾秒,才緩緩道:“所以你是來談條件的?”
“哪能呢!”周守正擺手,“我是來走親戚的!哥哥來看弟弟,帶點東西回去,合情合理。
但話說回來——”他又笑了笑,“你要真有甚麼好東西,別藏著掖著。咱們內部先通氣,肥水不流外人田,對不對?”
車隊啟動時,引擎轟鳴震得地面微顫。
周守正鑽進吉普車副駕,搖下車窗衝周明揮手:“明子!哥哥過段時間再來叨擾你!有甚麼好東西記得跟哥哥說!”
周明站在原地,直到車隊消失在遠處的土路上,才低聲罵了一句:“你可趕緊走吧,看著你就煩嘍。”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趟交易,只是開始。
果然不出半月,陸續有從前在立新農場待過的幹部回流——有的是調去了黑河,有的去了遼西,甚至還有遠到內蒙東部的。
一個個打著“探親訪友”的旗號,實則都帶著目的而來:要農機配件、要種子化肥、要柴油發電機……理由五花八門,但眼神都一樣——渴望、急切,又帶著幾分試探。
周明索性不再應付私人請求。他在場部外劃出一塊空地,搭起簡易棚子,掛上塊木牌,“以物易物”。
“想要東西,可以。但我不要錢。你們把本地的特產帶來——吃的、喝的、能儲存的——尤其是高度白酒,越多越好。我要拿這些去換北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