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的歡樂摻著惆悵,鍾躍民聽著心裡不是滋味,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別灰心,總會有回去的那天。實在不行,等政策再鬆動些,我託人幫你們問問。”
他又笑著說,“其實在這兒也挺好,空氣比城裡新鮮,老鄉們實在,日子踏實。”
安慰的話說了一籮筐,大家又聊起當年一起開荒、一起在麥場上熬夜打穀的日子,窯洞裡的笑聲漸漸蓋過了愁緒。
在村裡待了三天,秦嶺去學校辦了離職。
校長握著她的手,感慨道:“你這幾年教得好,孩子們都捨不得你。不過能回城是好事,恭喜你了。”
離開那天,鄉親們都來送。王大爺塞了袋曬乾的紅棗,幾個婦女連夜納了雙布鞋,塞進秦嶺手裡。
鍾躍民抱著鍾衛國,秦嶺揹著帆布包,在一片 “常回來看看” 的囑咐聲裡,踏上了去縣城的拖拉機。
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一陣煙塵。秦嶺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村子,眼眶紅了,這裡有她最苦的日子,也有最暖的人情。
鍾躍民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以後想回來,咱就再回來看看。”
鍾衛國趴在爹的肩膀上,好奇地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小手攥著王大爺給的紅棗,咯咯地笑。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駛入站臺,帶著一身塵土停穩。鍾躍民牽著秦嶺,懷裡抱著睡眼惺忪的鐘衛國,踏上四九城的土地時,腳步都有些發飄,離開快十年,空氣裡那股熟悉的煤煙味,竟讓他鼻子一酸。
坐了輛三輪車往大院裡去,拐過那道熟悉的灰牆,小院門口的老槐樹下,一個頭發花白的身影正揹著手來回踱步,正是鐘山嶽。
聽見動靜,老人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時,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爸,我回來了。” 鍾躍民的聲音發啞,這三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太久,終於喊了出來。
秦嶺緊張地攥著衣角,怯生生地跟著叫了聲:“爸。” 又低頭對懷裡的鐘衛國說,“衛國,快叫爺爺。”
小傢伙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這位滿臉皺紋卻眼神溫和的老人,脆生生喊了句:“爺爺。”
“哎!哎!” 鍾三嶽紅著眼眶應著,趕緊上前接過鍾衛國,在孩子臉蛋上親了又親,“快進屋,快進屋,!”
屋裡飄著紅燒肉的香味,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鍾躍民小時候愛吃的。
鐘山嶽給兒子倒了杯酒,感慨道:“在部隊苦吧?這幾年都幹了些啥?”
“不算苦,” 鍾躍民喝了口酒,眼底發亮,“去年在邊境執行任務,憑著在這兒練的身手,繳了敵人兩杆槍,立了個三等功;前年演習救了個落水的戰友,又記了個嘉獎。現在是排長了。”
鐘山嶽點點頭,眼裡滿是欣慰:“好樣的,像我鍾家的漢子。” 他又看向秦嶺,“你呢?回來打算乾點啥?”
秦嶺放下筷子,輕聲道:“我聽家裡的安排。”
鐘山嶽想了想:“檢察院最近在招書記員,我託人問了,要求不高,你讀過書,還當過教師,人細心,去試試?離家近,也安穩。”
秦嶺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笑意:“好,我聽您的。”
她在高原教了幾年書,能在城裡找份體面的工作,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鍾衛國啃著排骨,聽著大人說話,忽然舉起油乎乎的小手:“爺爺,城裡有小夥伴嗎?”
鐘山嶽被逗笑了,夾了塊排骨給他:“有!大院裡的孩子多著呢,明天爺爺就帶你去認識認識。”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映著滿桌的飯菜,也映著一家人久違的笑臉。
鍾躍民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看著身邊溫柔的秦嶺,再看看狼吞虎嚥的兒子,心裡那點漂泊的空落,終於被填得滿滿當當。
鐘山嶽辦事向來利落,不過兩天時間,秦嶺去檢察院當書記員的事就全辦妥了。報到前一晚,小院裡的燈光暖融融的,映著即將分別的身影。
鍾躍民坐在炕沿,手裡把玩著兒子鍾衛國的玩具步槍,眼神裡滿是不捨。
鍾衛國趴在他背上,小手揪著他的軍帽繩一口西北腔:“爹,你啥時候再回來呀?”
“等爹完成任務就回來,” 鍾躍民反手拍了拍兒子的屁股,聲音放柔了些,“在家要聽爺爺和孃的話,不許淘氣。”
“額曉得啦,” 鍾衛國忽然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地說,“爹,恁在部隊要厲害點,繳獲一把小手槍回來給額玩唄,就像恁上次帶回來的彈殼!”
鍾躍民被逗笑了,在他屁股上輕拍了一下:“那是武器,不能隨便玩。等你長大了,爹教你打靶。”
秦嶺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遞到鍾躍民手裡,輕聲道:“到了部隊記得報平安,訓練別太拼命,注意自己的身子骨。” 她眼裡的擔憂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鐘山嶽跟秦嶺兩母子一起送兒子:“在部隊好好幹,別惦記家裡。秦嶺和衛國,有我照看著呢。”
鍾躍民點點頭,將杯裡的水一飲而盡,起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爸,秦嶺,我走了。”
鍾衛國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被鍾三嶽拉開時,還嚷嚷著:“爹,恁早點回來!別忘了額的小手槍!”
鍾躍民回頭望了一眼,深深看了秦嶺和兒子一眼,轉身大步跨出了院門。
秦嶺望著那背影消失在衚衕口,輕輕嘆了口氣,將鍾衛國摟進懷裡。
“別擔心,他是軍人,心裡有數。咱們把日子過好,等他回來就是。”
鍾躍民並不知道回去短短几天他有在秦嶺的那片地裡種了顆種子。
回部隊的火車剛到站,寧強、寧偉兩兄弟就騎著腳踏車在營門口等他了。三人在同一個團,住的營房隔得不遠,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關係比在四九城時更鐵了幾分。
“可算回來了!” 寧強一把搶過他的帆布包,笑著捶了他一拳,“探親假耍得痛快不?快說說,西北那村子現在咋樣了?四九城是不是又變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