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洪聽著,心裡也泛起些唏噓。當年院裡的那幫半大孩子,如今各有各的去處,不知不覺間,都長大了,扛起事了。
窗外的夕陽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映著三個年輕人的笑臉。
久別重逢的熱絡,混著飯菜的香氣,在不大的飯店裡瀰漫開來,沖淡了些許四九城的陌生感。
“現在西北那邊,人走得差不多了。” 寧強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大院裡的叔叔伯伯們陸續恢復工作,家裡有門路的,都把孩子從鄉下弄回來了。咱們這批一起下鄉的,就剩鄭桐和周啟陽,林驍勇還在村裡熬著,其他人不是回了城,就是跟我們倆一樣,等著去部隊,說起來,我們算是走得晚的了。”
劉光洪聽著,端起汽水抿了一口,心裡踏實了不少。
當年一起在大院裡瘋跑的夥伴,能有個好歸宿,總是樁好事。他看向寧偉:“到了部隊可得收收性子,好好練本事,別給家裡丟人。”
“放心吧光洪哥!” 寧偉拍著胸脯,“我跟哥都想好了,到了部隊就爭口氣,爭取早日提幹!”
三人邊吃邊聊,說說笑笑間,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劉光洪結了賬,跟兄弟倆在飯店門口告別,轉身往 95 號院走去。
剛進後院,就聽見自家院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推門進去,只見堂屋門口站著個穿米黃色呢子衣的姑娘,眉眼清秀,正有些拘謹地跟鄭瑜蓮說話。劉海中坐在堂屋八仙桌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
“光洪?你咋回來了?” 鄭瑜蓮先看見了他,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又連忙介紹,“這是你王姨帶來的丁姑娘,秋楠,在城外機修廠當廠醫。”
丁秋楠連忙站起身,禮貌地朝劉光洪點了點頭:“你好。”
劉光洪這才反應過來,是家裡在給二哥劉光天相親。
他剛要說話,裡屋門 “吱呀” 開了,劉光天穿著軋鋼廠的工裝走出來,袖口還沾著點機油 —— 顯然是剛從廠裡回來。
“光洪甚麼時候回來的?” 劉光天看見弟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撓了撓頭。
劉海中放下搪瓷缸,清了清嗓子:“光天,跟丁姑娘好好聊聊。秋楠姑娘可是王姨好不容易找來的,人家是廠醫,知書達理,跟你正配。”
劉光天 “嗯” 了一聲,眼神在丁秋楠臉上掃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沒話找話道:“丁…… 丁同志,廠裡今天忙不忙?”
丁秋楠看到劉光天的表現笑了笑:“還行,不算太忙。聽說劉師傅在軋鋼廠是六級工,還立過功?”
“嗨,都是些小事。幾年前抓了個特務!” 劉光天臉微微發紅。
鄭瑜蓮見兩人搭話了,悄悄拉了拉劉光洪的袖子,把他拽到院裡:“你二哥這幾年一門心思撲在廠裡,技術是練出來了,可個人問題總拖著。前幾次介紹的,他都沒看上,這次丁姑娘我看著不錯,知根知底的,希望能成。”
劉光洪看著堂屋裡略顯侷促的兩人,笑著點頭:“二哥現在是廠裡的技術骨幹,肯定能找個好媳婦。”
正說著,媒婆王姨從外面走進來,樂呵呵地問:“咋樣?倆孩子聊得投機不?”
劉海中站起身,臉上難得帶了點笑意:“還得看他們年輕人自己的意思。秋楠姑娘,要不留下吃頓便飯?”
丁秋楠看了眼劉光天,見他沒反對,便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伯父伯母了。”
丁秋楠今年二十一歲,比劉光洪還小兩歲,在城外機修廠當廠醫。
這姑娘生得文靜,心思卻活絡,總想著等機會再去讀書深造,平日裡對個人問題並不上心,眼界也高,等閒人入不了她的眼。
最近,她卻被廠裡一個叫崔大可的主任纏得頭疼。
崔大可仗著自己有點權力,三天兩頭往醫務室跑,不是說頭疼就是說腰疼,話裡話外總帶著些輕佻。
更過分的是,前陣子竟摸到她家裡去,對著她父母吹噓自己多有能耐,嚇得她爹孃私下裡直嘆氣。
“這崔大可真是沒皮沒臉,” 丁秋楠跟王姨說起這事時,眉頭擰得緊緊的,
王姨拍著她的手嘆氣:“所以啊,姨才急著給你尋個靠譜的。那崔大可一看就不是正經人,你可得早點想辦法脫身。”
也正因如此,當王姨提起劉光天,說他是軋鋼廠的六級工,為人踏實本分,長得周正,父親還是家電廠的廠長,丁秋楠才動了心思。就算不成,能借這機會擋擋崔大可的騷擾也好。
此刻坐在劉光天家的堂屋裡,聽著劉光天訥訥地講廠裡的事,丁秋楠心裡悄悄打量著他。
這人穿著工裝,指甲縫裡沒有那些一線工人特有的汙垢,明顯是經常清理,說話時眼神真誠,沒有半點虛浮,比崔大可順眼多了。
“劉師傅平時下班都忙些啥?” 丁秋楠主動問了句。
劉光天愣了一下,實誠地答道:“多半在廠里加班,琢磨點機器零件。要不就在家看書練練拳。”
鄭瑜蓮在一旁笑著插話:“他呀,就這點好,不抽菸不喝酒,掙的工資除了交家裡,都攢著想買本書看。”
丁秋楠心裡微微一動,抬頭時正好對上劉光天看過來的目光,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說起崔大可那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他本是附近莊子的農民,從小偷雞摸狗,前幾年工廠幫扶農村,剛好機修廠的幫扶物件就是崔家莊,事後,莊子裡打算給機修廠送頭豬慰問,崔大可藉著給機修廠送豬的機會,就死皮賴臉地賴在廠裡。
先在廚房打雜,後來藉著機會轉成採購員,這兩年竟靠著鑽營爬到了革委會主任的位置,成了廠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這人從當採購員時就沒安好心。丁秋楠剛進廠當廠醫那會兒,他就三天兩頭往醫務室跑,要麼拿著個破飯盒給丁秋楠送點吃的,要麼故意在她面前吹噓自己 “門路廣”,眼神黏糊糊的,看得人渾身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