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陽的手搭在祁連山肩上,停了幾秒才收回。
他轉身走到桌邊,擰開臺燈,光打在臉上有點刺眼。
“坐吧。”
劉光洪和祁連山在木凳上坐下,凳子咯吱響了一聲。
白玲端了兩杯熱水過來,沒多說話,回樓上去了。屋裡只剩三個男人。
“你哥祁連川,”鄭朝陽靠著桌子,聲音低,“老羅在很久以前就接觸過,最開始我們注意他是因為我的老領導羅副部長提起過他。
那時候還是在抗戰時期,雖然大家不在一個陣容但老羅對他評價很高。
說他武功高強殺起鬼子來那是來無影去無蹤。我第一次見他也是最後一次見,是在四九城的軍統電報站。
那一次我們十幾個人圍他,他能走,但他沒走。一個人跟我們十多人周旋,只傷不殺,最後郝平川那一槍我一直感覺奇怪,他武功這麼高,不可能躲不掉。”
祁連山低頭,手指摳著膝蓋上的布縫。
“我哥在出事的那段時間我也感覺很奇怪,他一般都不怎麼回家的,但那段時間回家的次數明顯要多一些,有次我們兄弟倆對練完後一起聊天,他跟我說要我好好撐起這個家,不要荒廢了武功,以後會有用的。那時我才十多歲,並沒有放在心上,現在想想,感覺他是在交代後事。”
“你還記得些甚麼?”鄭朝陽一直都覺得有古怪,想從祁連山這裡得到些有用的資訊。
“我記得他說過,‘將軍還沒動,我哪怕犧牲也是值得的’。”祁連山嗓子有點啞,“他還給了我一枚戒指,說是等以後興許會有人來找。”
鄭朝陽眼神變了。他慢慢坐下來,盯著祁連山:“這些話,你從來沒對外人講過吧?”
“沒有。”祁連山抬眼,“我也怕說出來,連累孩子。”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鄭朝陽從抽屜裡拿出個小本子,飛快的將祁連山剛說的內容記錄了下來。
劉光洪見鄭朝陽停下了筆便插話道:“聾老太昨天晚上召見祁連山他爹,這老太太以前還是個格格。”
鄭朝陽眉毛一跳:“她是前朝的格格?”
“不止。”劉光洪壓低聲音,“她耳朵根本不聾。我在屋頂聽她下令時,她聲音清清楚楚。還提到了‘假山下面的東西’,說要等工程停了再挖出來。”
“甚麼東西?”
“說是恭王府帶出來的,應該是寶藏,而且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鄭朝陽合上本子,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這老太太,不簡單。”
“她穿黑棉襖,拄柺杖,平時裝病裝傻。”劉光洪繼續說,“可動作利索得很。院裡人都當她是老古董。”
鄭朝陽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現在問題來了。”他停下來看著兩人,“咱們知道她是敵特,也知道她在搞事。但沒證據,抓不了人。貿然動手,她背後的人跑了,那些敵特再想抓到就難了。”
祁連山問:“那怎麼辦?”
“讓她繼續以為計劃成功。”鄭朝陽冷笑,“火是你放的?”
祁連山點頭:“灑了油,點了木堆,動靜不大,夠她收場用就行。”
“很好。”鄭朝陽說,“她今天肯定覺得萬事大吉,不會再換地方接頭。接下來幾天,她一定會安排下一步動作——挖東西、傳訊息、聯絡上線。”
劉光洪明白他的意思:“咱們盯住她,等她把人全叫出來?”
“對。”鄭朝陽點頭,“放長線,釣大魚。一個小腳老太太不是目標,她背後的網才是。”
祁連山有點猶豫:“我要是不去彙報任務,她會懷疑。”
“去。”鄭朝陽說,“你不但要去,還得表現得像完成了任務後跟她邀功的樣子。”
“那我之後怎麼聯絡您?”
“別直接來。”鄭朝陽看向劉光洪,“你們兩個都不能露面。尤其是你,天天跑公安局,容易被人注意。”
劉光洪說:“我們可以用暗號。比如我帶點野味到您家門口,放在石墩上。您看到就知道有訊息。”
鄭朝陽想了想:“行。兔子、野雞都行。別送家禽,那是普通串門。野味才是訊號。”
祁連山記下了。
“還有。”鄭朝陽從櫃子裡拿出一塊舊懷錶,遞給祁連山,“這是你哥的東西。當年他走的時候留下的。我一直存著,想著哪天能找到親人。現在物歸原主。”
祁連山接過表,手抖了一下。他開啟蓋子,裡面刻著一行小字:**旭兒平安,我心無悔。**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紅了。
祁連山把表揣進懷裡。
“時間不早了。”鄭朝陽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快三點了。你們趕緊回去,別在路上碰上巡邏隊。”
出了大院,劉光洪緊了緊衣領,轉頭對祁連山鄭重吩咐:“連山哥,這是你們家翻身的關鍵機會,可得抓住了。”
這幾天是關鍵時刻,老太太那邊要去邀功,順便提一提幫她運貨,要不她不應也別在問。記住,凡事以穩妥為先,要是實在探不出頭緒,千萬別硬來,寧可錯過線索,也不能暴露自己。”
祁連山眼神堅定,重重一點頭:“光洪兄弟,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絕不會出岔子。”
“好。” 劉光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咱們隨時在軍區的廢棄倉庫碰頭。”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各自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祁連山則加快腳步,朝著自家宅子趕去。
推開門,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祁老根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旱菸袋,見祁連山進來,立刻站起身,語氣急切:“老二,咋樣了?事情辦得順利不?沒被人發現吧?”
祁連山反手關上門,走到炕邊坐下,喝了口桌上溫著的熱水,才緩緩開口:“爸,事兒沒辦成,但遇到個關鍵人。”
他把夜裡在花園撞見劉光洪、兩人交手、以及劉光洪提出 “借放火引敵特、趁機立功翻身” 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跟祁老根說了一遍,沒有絲毫隱瞞。
祁老根越聽越激動,手裡的旱菸袋都差點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咱們還能借著這事兒立功,改成分?”
“嗯。” 祁連山點頭,語氣沉了下來,“光洪兄弟說了,只要咱們配合好,把這批敵特一網打盡,咱家的日子就能徹底翻過來。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聲音也低了幾分:“爸,我總覺得,大哥的死,可能沒那麼簡單。”
“你啥意思?” 祁老根的心猛地一沉,抓住祁連山的胳膊,“格格當年不是說,你大哥是被鄭朝陽、郝平川帶人打死的嗎?”
“以前我也信,但現在想想,不對勁。” 祁連山皺著眉,回憶道,“大哥的功夫,比我高得多,就算打不過也不至於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有。而且,當時是聾老太讓大哥去做事,回來就出了事兒,這裡面說不定有貓膩。”
他看著祁老根,語氣堅定:“說不定,大哥就是被那老巫婆當槍使了,甚至…… 是她故意設計,讓大哥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