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心裡一暖。霍先生這話說得敞亮,既給了他面子,又不讓他覺得是欠了人情。他點點頭,沒說話,等著霍先生往下說。
霍先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外面的花園。茶花在陽光下開得熱烈,幾隻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幾分認真。
“邵逸夫和鄒文懷,我都認識。交情嘛,說深不深,說淺不淺,但說句話還是管用的。”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不過衛民,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李衛民看著他。
“邵氏和嘉禾,你只能選一家。”霍先生伸出兩根手指,又收回一根,“這兩家的恩怨,說來話長。簡單說吧,嘉禾的鄒文懷、何冠昌這些人,七十年代初都是從邵氏出來的。當年鄒文懷在邵氏做到總經理,後來跟邵逸夫鬧翻了,帶著一幫人出來單幹,成立了嘉禾。從那以後,兩家就是水火不容。你要是選了邵氏,嘉禾那邊就甭想了;你要是選了嘉禾,邵氏的門就關上了。”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港島電影史——邵氏和嘉禾的恩怨,確實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從院線到演員到導演,方方面面都在打擂臺。
他抬起頭,看著霍先生:“霍先生,您覺得哪家更好?”
霍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掂量甚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嘉禾。”
李衛民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好,那就嘉禾。”
霍先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看了李衛民一眼,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是意外,也是欣賞。“你就這麼信我?”他問,“不怕我給你指錯了路?”
李衛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誠:“霍先生,我跟人打交道,從來不看別人有錢沒錢,地位高不高。我看的是人品。您的人品,我信得過。”
霍先生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回的笑比剛才更響,更暢快,笑到後來,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步,轉過身,指著李衛民,搖了搖頭:“你這個小鬼,說話比我還好聽。”
笑完了,他重新坐下,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開始解釋原因:“邵氏那邊,邵六叔這幾年重心不在電影上了。他更想做電視,TVB那邊花了他大把精力。電影這邊,雖然還在拍,但明顯不如以前上心了。而且邵六叔那個人,你找他辦事,不但要欠他人情,還得被他扒一層皮。他摳門,全港島都知道。”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鄒文懷雖然也摳門,但比邵六叔大方一點。而且嘉禾現在正是上升期,他們需要好片子。你的電影要是真像傅奇說的那麼好,他們不但會給你排片,還會幫你推。邵氏那邊,就算上了,也是當添頭,不會用心。”
李衛民點了點頭。霍先生的分析,跟他前世對港島電影史的認知完全吻合。
邵氏在七十年代末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而嘉禾正在崛起。
霍先生解釋過後,繼續說道:“你要是信得過我,把膠片給我,上映的事情,我來出面搞定。”
李衛民心裡自然清楚,電影膠片便是一部片子的命根子,是無數日夜心血所繫,更是整部電影能否面世的唯一依仗,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可聽了霍先生的要求後,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伸手便將裝著膠片的鐵盒穩穩遞到霍先生面前,神色坦蕩,全然不見絲毫顧慮與遲疑。
“霍先生,片子在這兒。我信您,片子交給您,您看著辦。對了,關於電影排片和分紅的事情,您可以全權替我做主,不必再問我。”
霍先生捧著手中沉甸甸的膠片盒,望著李衛民這份不加掩飾的信任,一時竟有些動容,眼底掠過幾分少見的觸動。
他在港島商界沉浮多年,見過太多為利益錙銖必較、步步提防的人,哪怕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也少有人敢這般毫無保留地將全部身家與心血託付。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你我不過幾面之緣,這般要緊的東西,連排片分紅都盡數交予我,你就不怕……我辦砸了,或是虧待了你?”
李衛民笑了笑,語氣平和卻篤定: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有些信任,不必靠年月磨,也不必靠文書綁。霍先生肯為我指點迷津,肯出面扛這份麻煩,我信您,便信到底。”
霍先生望著他坦蕩的眼神,心頭一熱,輕輕拍了拍膠片盒,鄭重頷首:
“好。有你這句話,我霍某就算豁出幾分薄面,也必定給你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負你今日這份信任。”
他把膠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李衛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下一份承諾。
李衛民鞠了一躬:“霍先生,謝謝您。”
霍先生擺擺手:“別謝。你賺了錢,我分紅利,公平交易。”他頓了頓,笑了,“再說了,你治好了我和我母親的病,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李衛民心裡一動,想說點甚麼,霍先生已經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回頭衝他喊了一嗓子:“別急著走!中午留下來吃飯,我讓廚房加幾個菜!”
李衛民站起來,想推辭:“霍先生,我下午還有事——”
“有甚麼事比吃飯還重要?”霍先生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你上次來,匆匆忙忙就走了,我都沒好好招待你。今天不許走,吃了飯再走。”
李衛民張了張嘴,看見霍先生那副“你敢說不我就跟你急”的表情,笑了,點了點頭:“好,那就打擾了。”
霍先生這才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後背,推著他下樓。客廳裡,霍夫人已經帶著傭人們在佈置餐桌了。
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質的餐具,中間是一盆開得正豔的蝴蝶蘭。
霍家眾人原本都在閒聊,見李衛民和霍先生談好事情下來,紛紛熱情打招呼。
李衛民站在樓梯口,看著這幅其樂融融的畫面,忽然覺得,有錢人家的日子,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冷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