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四十多,北影廠的領導們陸續進來。
後面跟隨的,還有其他廠的人馬。
這群人是別的電影廠的,有八一廠的,新影廠的。都是聽說了北影廠最近有大動作,要花二十萬港幣拍攝一部武打電影。
所以眾人都是慕名而來,自帶乾糧來取經學習的。
汪廠長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趙主任和幾個廠裡的老同志。他們在前排落座,互相寒暄了幾句,目光時不時掃過會場裡那些生面孔——於承惠、於海、計春華、趙長軍……這些從全國各地武術隊來的年輕人,一個個身板挺直,精氣神十足,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汪廠長滿意地點點頭,跟旁邊的趙主任低聲說了句甚麼。
後面跟著的,是八一廠、新影廠來的人。訊息傳得快,北影廠要花二十萬港幣拍武打片的事,早就在圈子裡傳開了。八一廠來了兩個副導演,新影廠來了一個攝影指導,都是自帶乾糧來取經學習的。
他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的,也不多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慌慌張張地從側門鑽進來。
劉小慶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匆匆紮了個馬尾,額頭上全是細汗。
她貓著腰,想趁人不注意溜到後排去。可大禮堂就這麼大,幾百號人,她再貓腰也躲不過前排那些領導的眼睛。
汪廠長的目光掃過來,停了一下。
劉小慶的腿肚子有點轉筋。
她心裡把李衛民罵了一百八十遍——早上那會兒,她明明說今天要開會,讓他快點,他偏不,非要在她身上磨蹭。
說是甚麼“好久沒好好陪你了”,結果一磨就是一個多鐘頭。她推他,他就用那張嘴說好聽的,說甚麼“你今天的角色定了,劉瑾的妹妹,正兒八經有名有姓的配角”,把她哄得暈暈乎乎的就從了。
現在好了,全廠領導都到了,她一個演員,沒遲到也等於遲到,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她硬著頭皮走到前排,彎著腰,聲音壓得極低:“汪廠長,對不起,我……我路上耽誤了……”
汪廠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旁邊的趙主任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
劉小慶的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心說完了完了,這下印象分全沒了。
她正準備再解釋兩句,汪廠長擺了擺手,聲音不高,但整個前排都能聽見:“回你座位上去。”
劉小慶如蒙大赦,幾乎是快步“逃”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銘牌在第二排靠邊——“劉小慶——劉瑾妹妹”。她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的紅半天沒消下去。旁邊幾個女演員看了她一眼,想笑又不敢笑,趕緊別過臉去。
九點差五分。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邊看去。
李衛民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白襯衫的領子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資料夾,步子不快不慢,穩穩當當的,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看模樣四十來歲,瘦削的臉,顴骨有點高,眉毛濃黑,嘴唇抿著,自帶一股冷峻。
穿著一件嶄新的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可眼神裡還是能看出一絲拘謹。
汪廠長站起來,其他領導也跟著站起來。會場裡嘩啦啦一片椅子響,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李衛民走到圓桌正中間的位置站定,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林正英。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於承惠、於海、楊菁菁、黃秋燕、計春華、趙長軍、王群、葛存壯、牛犇、趙宗懷,還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會場裡安安靜靜的,幾百號人,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師傅,同志,今天把大家請來,是因為一部電影。不過在說電影之前,我先給大家介紹一個人。”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林正英往前站了半格。
“這位,是林正英林師傅。港島來的,武術指導。跟過李小龍先生拍戲,《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那些戲裡的動作設計,都有林師傅的參與。”
會場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於承惠的眼睛亮了一下,於海坐直了身子,計春華從角落裡抬起頭,趙長軍也不打盹了。葛存壯和牛犇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李小龍的武術指導,那可是港島武行裡真正的大拿。
他們雖然不一定看過李小龍演的幾部電影,但是多多少少都聽過。
至於其他沒有聽過的,一見是港島來的,自然也都高看一眼。
林正英往前邁了一步,衝臺下鞠了一躬。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各位好,我叫林正英。從港島來,會點功夫,懂點動作設計。這部戲的武打場面,交給我,你們放心。”
話說得簡短,可那份沉穩和篤定,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於承惠第一個鼓掌,掌聲不大,但很響。接著是於海,是葛存壯,是趙宗懷,是老黃,是小王……掌聲從稀稀落落到噼裡啪啦,最後滿堂彩,像過年放鞭炮。
李衛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臉——於承惠的沉穩、於海的憨厚、楊菁菁的興奮、黃秋燕的緊張、計春華的沉默、趙長軍的淡然、王群的灑脫、葛存壯的老練、牛犇的隨和、趙宗懷的嚴肅,還有老黃他們幾個的期待。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劉小慶身上,她坐在第二排,臉上紅撲撲的,正拿眼睛剜他。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把目光收回來。
“人都到齊了,”他說,“那咱們就開始吧。”
他開啟資料夾,把第一頁紙抽出來,放在桌上。大禮堂裡安安靜靜的,幾百號人,都在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