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看了看老黃,也看了看眾人,解釋道:“黃哥,傅先生是導演,又是主演,一個人當兩個人用,百忙之中能抽空過來問一聲,已經是把咱們放在心上了。這種時候,咱們跟他說這些,不是讓他為難嗎?”
老黃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李衛民繼續說:
“他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去罵那些工作人員?還是親自帶著咱們學?他做不到的。到頭來,只會讓他心裡過意不去,覺得沒照顧好咱們。咱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給人添堵的。”
老劉抬起頭,看著李衛民,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李衛民繼續說:“咱們要自己爭氣。人家看不起咱們,咱們就學給他們看。等咱們學成了,拍出好東西來,那時候誰還敢看不起咱們?”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黃點點頭,嘆了口氣:“衛民同志,剛才要不是你攔著,我真就衝動了。你年紀輕輕,想得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周全。”
老劉點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李衛民:
“從食堂那會兒,到跟那個洪金寶打賭,再到現在……我琢磨了一下,咱們這一路,不知不覺都是你在拿主意。”
圓臉攝影助理撓撓頭,嘿嘿笑了:
“還真是!我就覺得跟著李衛民走,心裡踏實。說不上為啥,就是踏實。”
戴眼鏡的周編劇推了推眼鏡,認真道:
“這叫主心骨。咱們這些人,年齡都比你大,工齡也比你長,可遇到事兒的時候,反倒不如你穩得住。衛民同志,你是真行。”
李衛民被他們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
“幾位老哥別捧我,我就是覺得,咱們出來一趟不容易,遇事多想想,總沒壞處。”
老黃拍了拍他肩膀:
“你別謙虛。咱們心裡有數。往後這一個月,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你拿主意,我們聽你的。”
老劉點點頭,語氣鄭重:
“對。咱們幾個,就跟著你走。”
圓臉攝影助理使勁點頭:“我聽你的!你讓我搬磚我就搬磚,你讓我偷師我就偷師!”
戴眼鏡的周編劇也笑了:“我也一樣。”
李衛民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點點頭,笑了笑:
“行,那咱們就一起,把這一個月學好,學透。回頭拍出好片子,讓那幫看不起咱們的人,好好瞧瞧。”
光照在他身上,那張年輕的臉,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幾個人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了底。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到了下午,情況更糟了。
有一場戲需要群眾演員,幾個本地臨時工站在那兒等。梁副導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忽然說:“哎,你們幾個,過來。”
老黃他們以為又要搬東西,趕緊站起來。
梁副導說:“缺幾個群眾,你們頂上。”
眾人一愣——這倒是好事!能進鏡頭裡!
可等換上衣服,他們才知道自己想簡單了。
群眾演員的活,根本不是甚麼好活。太陽底下站著,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重複,導演不滿意就重來。沒有臺詞,沒有近景,就是背景裡模糊的人影。
關鍵是,那些本地臨時工幹這種活,是按小時拿錢的。他們呢?免費。
戴眼鏡的周編劇小聲嘀咕:“咱們這算甚麼?義務勞動?”
旁邊一個本地臨時工聽見了,嗤笑一聲,用粵語對旁邊的人說:“呢班大陸仔,真系傻嘅,免費做臨時工仲咁開心。”
另一個人接話:“梗系啦,佢哋嗰邊連飯都食唔飽,有得做就偷笑啦。”
幾個人聽不懂,但那笑聲聽得清清楚楚。
老劉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傍晚收工的時候,梁副導走過來,隨手拍了拍老黃的肩膀:
“今天辛苦啦。明天繼續,有活再叫你們。”
說完就走了,連正眼都沒看他們。
眾人站在片場邊上,看著那些港島的工作人員說說笑笑地離開,心裡頭堵得慌。
圓臉攝影助理說:“咱們這是來學習的,還是來當苦力的?”
戴眼鏡的周編劇推了推眼鏡,聲音悶悶的:“我看,人家根本不想教咱們。”
老劉低著頭,半天才說:“他們瞧不起咱們。”
中午被激勵起來的一點士氣,經過一下午太陽的洗禮,到了如今被散的乾乾淨淨。
“你們幾個,還愣在那裡幹甚麼?還不快過來收拾器材?”梁副導演見他們杵在那裡,厲聲呵斥道。
老黃猛地攥緊拳頭,臉漲得通紅,腳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他。
李衛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前,衝他微微搖頭。那眼神很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李衛民輕聲說,率先朝器材堆走去。
老黃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鬆開拳頭,跟了上去。
圓臉攝影助理眼眶都紅了,低著頭不說話,只顧著搬東西。老劉和周編劇也沉默著,一件一件把器材收攏好往箱子裡裝。
當幾個人默不作聲地幹完活,已經是半個多鐘頭之後了。
梁副導演連句“謝謝”都沒有,擺擺手讓他們走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清水灣的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涼意,可沒人覺得冷——心裡那團火,燒得比甚麼都旺。
走了好一段,沒人說話。
忽然,圓臉攝影助理一腳踢開路邊的石子,狠狠罵了一句:
“操他媽的!”
老黃沒攔他,自己也咬著牙。
老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幹了二十多年電影,頭一回讓人這麼當驢使。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不來。”
周編劇推了推眼鏡,眼眶有些紅:“咱們是來學習的,他們呢?把咱們當甚麼了?免費的苦力?”
“別說了。”老黃嘆了口氣,“說有甚麼用?人家就是瞧不起咱們,你能怎麼著?”
又是一陣沉默。
走了幾步,圓臉攝影助理忽然停下來,看著李衛民:
“衛民同志,你就真的一點不生氣?今天要不是你攔著,我早就跟那個姓梁的幹起來了!”
李衛民也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們。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暮色裡卻格外明亮。
“生氣。”他說。
幾個人一愣。
李衛民說:“我比你們誰都生氣。”
老黃皺眉:“那你為甚麼還攔著我們?”
李衛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因為生氣沒用。”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下來:
“你們今天跟那個副導演吵一架,打一架,然後呢?明天被趕回去,灰溜溜地回國,讓人家在背後說——看,大陸來的,就知道鬧事,沒本事脾氣還不小。”
幾個人沉默了。
李衛民繼續說:
“他們為甚麼敢這麼對咱們?因為咱們沒有能讓他們看得起的東西。咱們窮,咱們落後,咱們甚麼都不懂。在這個地方,咱們就是最底層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幾個人心上:
“要想讓他們看得起,只有一個辦法——學本事。把他們的本事學到手,拍出比他們更好的電影,拿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票房。到那時候,他們再看咱們,就不是今天這副嘴臉了。”
圓臉攝影助理低著頭,拳頭攥得咯咯響。
老劉聲音發澀:“可他們不讓學啊……”
“不讓學就偷著學。”李衛民說,“不讓看就站在遠處看,不讓問就自己琢磨,不讓碰就記住他們怎麼碰。一天學不會就兩天,兩天學不會就一個月。他們能攔得住咱們的眼睛,攔得住咱們的腦子嗎?”
老黃抬起頭,看著他。
李衛民的目光掃過幾個人,聲音忽然提了起來:
“你們想想,幾個月之後,咱們回去的時候,是兩手空空、讓人笑話一輩子,還是帶著真本事回去,拍出好東西讓那幫人刮目相看?”
沉默。
然後,圓臉攝影助理第一個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但眼神變了:
“我選後者。”
老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也選後者。”
周編劇推了推眼鏡,語氣堅定:“學!偷著學也得學!我就不信,咱們比他們笨!”
老黃看著李衛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佩服。
“李衛民,我服了。”他說,“你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行,聽你的,咱們就偷著學。”
李衛民也笑了,伸出手:
“那就一起。”
老黃把手放上去。
老劉、周編劇、圓臉攝影助理,一個一個把手疊上來。
幾隻手掌摞在一起,在暮色裡,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一起!”
海風吹過來,沒有人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