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的那個,精幹,靈活,站在旁邊捧哏配合,一臉玩世不恭——
不是元彪又是何人?
1977年的洪金寶和元彪。
這時候的洪金寶已經在港島影壇嶄露頭角,前不久自導自演了《三德和尚與舂米六》上映,票房口碑反響都很不錯,正是風頭正盛的時候。
元彪雖然還沒大紅,但跟著師兄混,也不是無名之輩。
李衛民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等那兩人笑夠了,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不卑不亢,字正腔圓:
“兩位先生,笑完了嗎?”
洪金寶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大陸仔”敢接話。他收了笑,斜眼看著李衛民:
“點啊?後生仔,有乜指教?”
李衛民看著他,不慌不忙地說:
“指教不敢當。只是想請教兩位一個問題。”
洪金寶挑了挑眉:“哦?你問。”
李衛民說:“剛才兩位笑我們想拿金棕櫚、拿奧斯卡,覺得我們不知天高地厚。那我想請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洪金寶:
“兩位有沒有想過,十幾二十年前,港島電影是甚麼樣子?那時候有沒有人笑你們港島的電影人,說你們拍的那些東西,也配叫電影?”
洪金寶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李衛民繼續說:
“我聽說,五六十年代,港島電影也是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時候的港島電影人,有沒有被人笑過?有沒有被人叫做‘港島仔’、‘南蠻子’、‘不懂拍戲’?”
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如果有人笑過,那今天港島電影的成就,就是最好的回答。如果沒人笑過,那港島電影能有今天,更說明一件事——”
他直視著洪金寶的眼睛:
“做電影的,靠的是作品說話,不是靠嘴巴笑人。”
洪金寶臉上的嘲諷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元彪在旁邊,笑容也收斂了些,忍不住多看了李衛民幾眼。
洪金寶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後生仔,你叫乜名?”
李衛民說:“李衛民。從北平來的,學電影的。”
“北平來的?學電影的?”洪金寶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拍過戲?”
李衛民點點頭:“拍過一部。剛上映沒多久。”
“哦?乜戲?”
“《牧馬人》。”
洪金寶愣了一下,扭頭看元彪。元彪也愣了愣,兩人對視一眼。
洪金寶轉回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牧馬人》?”
隨後他聳了聳肩,“沒聽過。”
李衛民笑了笑,不以為意:
“洪先生沒聽過正常,這片子剛在內地上映沒多久,還沒傳到這邊來。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洪金寶,語氣真誠:
“洪先生主演的《三德和尚與舂米六》,鄙人倒是有幸看過。”
洪金寶這下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上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看過我的電影?”他問,語氣裡的嘲諷少了些,多了幾分好奇。
他的這部電影,港島人看過不足為奇。可這個穿著明顯是大陸那邊的人,居然看過他主演的電影,倒是讓他頗為好奇。
李衛民點點頭:“來之前內部放映的。洪先生演的那個舂米六,又憨又精,能打能鬧,打的好,演得也精。”
洪金寶眼睛亮了亮,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做演員的,誰不愛聽人誇自己的戲?
他咧開嘴大笑,但他還是端著,擺擺手:
“客氣客氣,隨便拍拍。”
李衛民看著他,忽然說:
“不過洪先生,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洪金寶挑了挑眉:“哦?你說。”
李衛民說:
“那部戲,打鬥場面是真功夫,硬橋硬馬,看得人熱血沸騰。洪先生的武打設計,在港島應該也是一流的。”
洪金寶聽得受用,嘴角微微翹起。
李衛民話鋒一轉:
“但是,劇情稍微單薄了些。舂米六報仇那條線,鋪墊不夠,壞人白安福的臉譜化也太重。觀眾看的時候只顧著看打,看完之後,能記住的人物不多。”
洪金寶的笑容頓了一下。
旁邊的元彪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呵斥,被洪金寶抬手止住。
洪金寶看著李衛民,眼神裡沒了剛才的輕視,多了一種認真的打量。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
李衛民說:“李衛民。”
“李衛民……”洪金寶唸叨了一遍,點點頭,“你是做編劇的?”
李衛民點點頭:“算是。”
洪金寶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帶著點欣賞:
“年輕人,有膽色,有見識。我拍的戲,這邊好多人只會叫好,叫完就忘。你是第一個,當面跟我講缺點的。”
他轉身,衝元彪招招手:
“阿彪,過來。這位李衛民,北平來的,做編劇的,看過咱們的戲。”
元彪走過來,臉上還帶著點不服氣,但看洪金寶的態度,也不好發作,只是衝李衛民點了點頭。
洪金寶說:
“這是我師弟,元彪。也是做武行的,將來有機會,多關照。”
李衛民伸出手,和元彪握了握:
“元先生,幸會。”
元彪握了握,沒說話,但眼神裡的敵意少了幾分。
洪金寶看著李衛民,忽然來了興致:
“李衛民,你剛才說,我們的戲劇情單薄。那你覺得,怎麼改會好點?”
李衛民想了想,認真說:
“白安福這個反派,可以多寫幾筆。他為甚麼這麼壞?是因為出身,還是因為經歷?如果他有自己的理由,哪怕是歪理,觀眾看完,記住的不止是打鬥,還有這個人。”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舂米六和牛精良的兄弟情,可以再鋪墊多一些。觀眾先信他們是過命的交情,後面牛精良死的時候,觀眾才會哭得出來。”
李衛民隨意說的這幾句話,放在後世不足為奇。可這個年代,資訊匱乏,洪金寶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等李衛民說完,他沉默了幾秒,忽然一拍大腿:
“好!年輕人,你說得好!”
他看著李衛民,眼神裡已經完全是欣賞了:
“你是懂行的!真是懂行的!”
李衛民笑了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