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拳收勢,李衛民周身氣血活絡,半點不見熬夜的疲憊,只覺得神清氣爽。
洗漱完畢剛進院子,就聞到廚房裡飄來早飯的香氣。
蘇映雪在他練拳練到一半的時候便起來了,只是沒有打擾他,而是默默準備早飯去了。
如今李衛民拳練完了,粥也在鍋裡面熬得綿稠,幾碟小菜擺上桌,見他過來,蘇映雪高聲招呼道:“快去叫林林也起來吃飯,等會兒趕車……”
李衛民連忙伸手比了個噓的手勢,輕輕指了指臥室方向,聲音壓得極低:
“媽,小聲點。她昨晚累壞了,讓她多睡會兒吧,別叫了。”
蘇映雪先是一怔,隨即看了看兒子,又望了眼緊閉的房門,臉上那點擔憂瞬間化作心照不宣的笑意,眼神裡全是過來人才懂的瞭然,輕輕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不叫不叫。讓她好好歇著。”
母子倆輕手輕腳落座,早飯吃得安安靜靜。
李懷瑾看著兒子精神飽滿、眼神沉穩,心裡暗自點頭——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遇事穩得住,精氣神也足。
等吃完收拾好,蘇映雪拿起外套就要跟李懷瑾一起出門:“我們送你去火車站。”
李衛民連忙攔住兩人,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孝順:
“爸,媽,不用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一個人能行。你們工作都忙,別為了我耽誤正事。”
李懷瑾眉頭微蹙,還想堅持,李衛民又笑著補了一句:
“真不用,人多了反而捨不得。你們在家安心等著,我到了那邊,一安定下來就給家裡寫信報平安。”
蘇映雪看著兒子篤定的模樣,知道他向來有主意,終究還是鬆了手,只是眼眶又微微泛紅,一遍遍叮囑:
“路上千萬小心,到了那邊記得……”
“我都記著呢。”李衛民輕輕抱了抱母親,又看向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
該交代的,昨夜一整晚都已說盡。
剩下的,只有藏在心底的牽掛與期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輕輕道了一句:“等我回來。”
隨後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轉身推門而去。
晨光微亮,少年離家,前路漫漫,亦有歸途。
衚衕裡還浸在晨霧裡,石板路上微涼,偶爾傳來幾聲腳踏車鈴和賣早點的吆喝,是七八十年代京城清晨最踏實的煙火氣。
他腳步穩,肩背挺直,一手拎箱,一手自然擺動,走得不急不躁,卻透著一股篤定。
到了火車站,人潮湧動,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喘著氣,蒸汽白煙飄在半空。送行的人擠在月臺邊,說話聲、哭聲、叮囑聲混在一處,熱鬧又心酸。
李衛民穿過站前攢動的人流,他徑直走向事先約定好的集合地點——候車室旁那根刻著編號的方柱邊。
不多時,一行人陸續到齊,連同李衛民在內,一共十二人。
都是從各個電影廠裡挑出來的中青年骨幹,導演、編劇、演員、攝影、美術,各有行當,臉上神情卻截然不同。
有人眼底藏不住興奮,時不時踮腳望向火車方向,低聲聊著港島的電影、彩色膠片、新式裝置;
也有人眉頭微鎖,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與憂慮,畢竟是一九七七年,遠赴港島,心裡多少沒底,既怕出差錯,又怕跟不上節奏;
還有人互相交頭接耳,既期待又忐忑。
唯有李衛民站在人群裡,神情穩重,目光平和。
不探頭探腦,不高聲議論,既沒有因這難得的公派機會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前路未知而露怯,只安安靜靜立在那裡,一身沉澱下來的沉穩,在一群情緒起伏的人裡,格外顯眼。
帶隊的是部裡一位副處長,四十多歲,作風乾練,清點完人數,確認證件齊全,抬手看了看錶,沉聲道:
“時間差不多了,整隊,進站。
記住,此行是公派學習,代表的不單是個人,還有單位形象。
守紀律,聽安排,多看多學,少議論。”
眾人齊聲應下。
李衛民拎起行李,跟著隊伍有序踏上月臺。
綠皮火車停在軌道上,蒸汽白煙嫋嫋升空,車輪與鐵軌輕輕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牽掛,轉瞬便被堅定取代。
這一去,是學習,是開闊眼界,也是他在電影這條路上,真正走向更廣闊天地的第一步。
檢票、上車、安放行李。
李衛民動作利落,不慌不忙,坐定後,便安靜閉目養神,只等火車一聲長鳴,載著一行十二人,向南而去。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到了廣州。然後換乘汽車,一路往南。
越往南走,天氣越熱,路邊的風景也漸漸不一樣了。稻田、香蕉林、甘蔗地,還有那些穿著短袖短褲的行人,一切都透著新鮮。
到了深圳河邊,有人來接。
過關的時候,氣氛變得嚴肅起來。工作人員一個個核對身份,檢查行李,還特意指派了六名安保人員隨行。
帶隊的領導板著臉宣佈紀律:
“從現在開始,大家一切行動聽指揮。這兩位同志負責大家的安全,同時也是監督——不是不信任大家,是外事紀律的要求。到了那邊,不得單獨外出,不得擅自離隊,每天按時彙報情況。聽明白了嗎?”
眾人齊聲回答:“明白!”
李衛民心裡明白,說是安保,其實也有一層防止叛逃的意思。這年頭,能去港島的機會太珍貴,難免有人動別的心思。
帶隊的副處長清點完人數,目光緩緩掃過十二張年輕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這次公派去港島學習,機會難得,責任更重。你們是電影口精挑細選出來的人,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國家臉面。”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有些話,我必須跟你們講透。
就在一個多月前,七月初七,空軍有個叫飛行員,駕機叛逃去了灣灣。這件事內部已經通報,你們中間有人聽過,有人可能還不清楚。”
隊伍裡瞬間泛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有人臉色微變,有人下意識繃緊了脊背,連剛才還眼神興奮的幾人,都收斂了神色。
副處長冷冷掃了一眼:
“這事一出,全國上下,對出境人員、涉外活動的審查和安保,提到了最高等級。港島那邊情況複雜,臺特、境外勢力盤根錯節,你們是公派,是出頭露面的人,盯你們的眼睛不少。”
他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六名穿著便裝、神情冷峻的男人上前一步,沒有多餘自我介紹,可那站姿、眼神、不動聲色控住全場的氣場,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工作人員,是專門派來的安保人員。
“這六位,一路陪同。
不是不信任你們,是形勢逼人。
防策反,防拉攏,防意外,更要防有人一時糊塗,走上歪路,毀了自己,也連累整個團隊。”
這話落下,隊伍裡再沒人交頭接耳。
剛才那點對港島的好奇、躁動、憧憬,被這沉甸甸的現實一壓,全都沉了下去。
有人臉上寫著緊張,有人帶著不安,也有人眼神閃爍,似在琢磨這其中的利害。
唯有李衛民,依舊站得端正,神情沉穩。
他又不準備叛逃,家裡一攤子事兒呢,跑甚麼跑?
再說了,再過個十幾年,沒有哪個國家會比大陸更好的。
副處長最後叮囑:
“記住三句話:
多看多學少說話,
不該去的地方不去,
不該交的人不交。
誰出了問題,誰自己負責。”
“是。”
十二人齊聲應答,聲音整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過關的時候,有人嚴肅地看了他一眼。李衛民面不改色,從容走過去。
過了關,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港島的地界了。
李衛民站在邊界上,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種陌生的味道,混雜著海風、汽車尾氣和說不清的香料氣息。
遠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霓虹燈雖然白天不亮,但那些巨大的廣告牌已經讓人眼花繚亂。
這就是1977年的港島。
一輛大巴車把他們接上,往市區開去。
車窗外的世界,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樓,密密麻麻的高樓,比北平的高樓多得多,也高得多。
街上跑的汽車,五顏六色,各種各樣的牌子,跟內地清一色的解放牌卡車和吉普車完全是兩個世界。
街上的人穿著打扮也不一樣。男人穿花襯衫、喇叭褲,女人穿裙子、高跟鞋,還有人戴著墨鏡,燙著捲髮,走在街上大大方方。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些招牌——密密麻麻的,橫的豎的,大的小的,中文的英文的,甚麼字都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有人小聲嘀咕:“這……這跟咱們那兒真不一樣。”
帶隊的老張咳嗽一聲:“別亂說話,看就行了。”
車上的港島工作人員開始介紹:“各位同志,我們現在行駛的是彌敦道,是九龍最繁華的商業區。前面那個尖沙咀鐘樓,是九龍的地標之一……”
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同志”說成“同擠”,“是”說成“系”,聽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有人忍不住問:“老師,你們這邊說話,都是這種口音嗎?”
工作人員笑了:“系啊系啊,我哋講嘅系廣東話,你哋聽唔明好正常。”
眾人面面相覷。
李衛民倒是聽得懂個大概,但也不說破,只是默默看著窗外。
大巴車在一棟大樓前停下。
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旁邊站著一位女士,穿著旗袍,氣質很好。
工作人員介紹:“這位是長城電影製作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傅奇先生。這位是他的夫人,也是長城公司的演員,石慧女士。”
傅奇笑著迎上來,伸出手:
“歡迎歡迎,歡迎內地的同志們!一路辛苦了!”
他說的普通話標準得多,讓大家鬆了口氣。
石慧也笑著和大家握手,舉止得體,讓人如沐春風。
一行人被迎進大樓,安頓下來。
傅奇說:“同志們先休息一下,晚上給大家接風。明天開始,咱們正式安排學習。有甚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眾人連連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