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北影學院內部電影資料館。
李衛民到的時候,方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換了一身衣服,白底碎花的連衣裙,頭髮披下來,別了一個素色的髮卡,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拉得長長的。
見他來了,她眼睛一亮,但馬上又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來了?”
“嗯。”李衛民走過去,“等久了吧?”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方舒說著,從包裡掏出票,不經意的摟住李衛的手臂“走吧,快開始了。”
她的動作看起來很自然,臉上還帶著笑,彷彿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可她的內心——
完了完了完了,我挽上去了!我真的挽上去了!
她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血液轟地一下湧上腦門,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他會不會覺得我太隨便了?會不會覺得我不知廉恥?
哪有姑娘家第二次單獨看電影就挽人家胳膊的?我媽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她腦子裡一團亂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根本不敢看李衛民的表情。
他會不會甩開我的手?會不會覺得我是那種不正經的姑娘?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他。
我看那些談戀愛的,女的都挽著男的胳膊走路啊……
但人家那是確定了關係的!我們這才第二次見面!
完了完了完了,我一定是昏了頭了……
她手心開始冒汗,手指微微發抖,卻又不敢鬆開——萬一鬆開了,就顯得更刻意了。
他要是現在甩開我,我、我就說自己剛才沒站穩……
不對,這藉口太假了……
那就說……就說天黑怕摔倒……
這個好像更假了……
她腦子裡瘋狂轉著各種藉口,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偏偏臉上還得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嘴角還硬扯著一個笑。
天哪,這條路怎麼這麼長……
李衛民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翹。
方舒餘光瞥見他那抹笑,心裡更慌了。
他笑了!他笑甚麼?!
是不是在笑話我?!
還是……還是他覺得我這樣挺好的?
不對不對,他肯定是覺得我傻……
她越想越亂,腳下差點絆了一跤。
李衛民伸手摟住她的肢腰。
方舒臉更紅了,小聲說:“謝、謝謝……”
心裡卻在尖叫:啊啊啊啊啊他扶我了!他扶我了!
可是他為甚麼只是扶了一下就鬆手了?他是不是不想挽著我?
不對,他現在沒有甩開我,他讓我挽著了!
那他是甚麼意思?是同意還是不好意思拒絕?
方舒啊方舒,你真是昏了頭了……
她就這麼一路胡思亂想著,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被李衛民帶著走進了電影院。
直到坐進座位,她的手還保持著挽人的姿勢,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李衛民已經鬆開了。
她悄悄看了李衛民一眼,見他正在看銀幕,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莫名有點失落。
他……他好像沒甚麼反應?
那他到底喜不喜歡我這樣?
電影開始了,她根本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
《雁南飛》確實是一部好片子,鮑里斯和維羅妮卡的故事,戰爭、離別、等待、背叛、原諒,每一幀都像油畫。
李衛民前世沒有看過這部電影,如今看得津津有味,方舒卻看得心不在焉。
她一會兒偷偷看他一眼,一會兒又趕緊移開目光;一會兒把手放在扶手上,一會兒又縮回去;一會兒心裡盼著電影長一點,能多坐一會兒,一會兒又盼著電影快點放完,好跟他說說話。
電影放到一半,銀幕上鮑里斯上前線去了,維羅妮卡一個人等在後方,悲傷的音樂響起。
方舒的眼眶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想忍住,但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李衛民察覺到,側頭看了她一眼,從兜裡掏出手帕遞過去。
方舒愣了一下,接過手帕,小聲說:“謝謝。”
她擦了擦眼淚,又看了看手帕,雪白的,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一點肥皂的清香。
她把眼淚擦乾淨,卻沒有還回去,而是攥在手心裡。
電影繼續放著。
放到鮑里斯犧牲那段,方舒終於忍不住,肩膀輕輕抖起來。
李衛民看著她,心裡軟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方舒渾身一僵。
隨即,她慢慢放鬆下來,身子微微往他那邊靠了靠,頭輕輕倚在他肩上。
兩人就這麼看著電影,誰都沒說話。
銀幕上,維羅妮卡在等待中煎熬。銀幕下,方舒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電影結束,燈亮了。
方舒慌忙坐直身子,臉燒得厲害,不敢看他。
李衛民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
方舒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握著她的手,緊緊的。
兩人出了電影院,外頭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
方舒低著頭,被他牽著走,心裡頭亂糟糟的。
走了幾步,李衛民忽然停下來。
方舒抬起頭,看他。
李衛民看著她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紅紅的嘴唇,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放開了方舒的手,
走了幾步,李衛民忽然停下來。
方舒抬起頭,看他。
李衛民看著她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紅紅的嘴唇,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輕輕放開了方舒的手。
“天不早了,你……”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要結束這段相處的意思,“你快回宿舍吧,太晚不安全。”
方舒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心猛地一沉。
她以為他還會再說點甚麼,哪怕只是再牽一會兒手。
“你要走了?”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慌。
“嗯,電影不是看完了嗎?天色也晚了。”李衛民笑了笑,語氣自然得挑不出錯,“我先送你到這兒。”
他說完,便微微側身,像是準備要轉身離開。
方舒急了。
她不想就這麼放他走,更不想今晚所有的心跳、所有的靠近,全都輕飄飄地結束在一句“晚安”裡。
眼看他真的要邁步,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袖口。
“李衛民。”
李衛民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細,她仰著臉,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星星,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
“我……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她聲音有點發顫,卻異常堅定。
李衛民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眼神微微一軟,停下了動作。
“你說。”
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方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積攢了一整場電影、一整個晚上的勇氣,全都壓到了心口。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認真:
“我喜歡你。”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緊張,卻沒有躲閃,“從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你了。”
李衛民愣住了,一時沒說話。
方舒見他不答,心跳更快,卻反而更勇敢了一點。
她上前一步,幾乎貼在李衛民身上。
“我知道我這樣不害臊,哪有姑娘家先開口的。可是我不說,我怕你永遠不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在文學研討會那天,你站起來說話的樣子,我都記在心裡。後來約你看電影,你答應了,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今天在門口等你,我轉悠了一個多鐘頭才敢站那兒。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但還在忍著。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李衛民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姑娘,真夠傻的。
人家姑娘都這麼主動了,他也不能無動於衷。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低下頭,吻了她。
方舒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嘴唇上那溫熱的觸感,真實得不像真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衛民放開她,看著她。
方舒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衛民同志……”她聲音發顫。
李衛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還叫同志?”
方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悶聲說: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
李衛民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說:
“我知道。”
方舒抬起頭,瞪他一眼:“你知道?”
李衛民笑了:“你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
方舒臉又紅了,埋進他懷裡,小聲嘟囔:“那你怎麼不早說……”
李衛民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