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李家就忙開了。
蘇映雪起了個大早,把託關係弄到的彩禮又清點了一遍——兩匹的確良布、一對暖水瓶、一套搪瓷缸、一塊上海牌手錶,還有用紅紙包好的二百塊錢。
東西不算多,但在1977年,已經是體面人家能拿出手的頂配了。
李懷瑾穿著一身此前結婚穿的中山裝,站在院裡指揮迎親的隊伍。說是隊伍,其實就是老爹幾個朋友家的孩子,湊了六個人,騎六輛腳踏車。
“車把上都扎紅綢子,記住了啊!”李懷瑾叮囑著,“到了周家門口,別亂說話,跟著衛民走就行。”
幾個年輕人點頭應著,手忙腳亂地往車把上綁紅綢。
李衛民站在堂屋裡,對著鏡子整理那身衣裳——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有點緊,勒得他不太自在。
蘇映雪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兒子。
“還行,”她說,“精神。”
李衛民笑了笑,沒說話。
他的目光往院子裡瞟了一眼。
朱林站在灶屋門口,端著一盆水,正往地上潑。她穿著那件半舊的碎花褂子,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潑完水,她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秒。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她端著盆,回灶屋去了。
李衛民站在原地,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對她,他產生了一種愧疚感。
“衛民,”蘇映雪在旁邊說,“該出發了。”
李衛民點點頭,按耐下心頭的感覺,打算回頭好好補償她。
他深吸一口氣,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灶屋的門半開著,朱林背對著門口,不知道在忙甚麼。
他沒喊她。
轉身,跨上腳踏車。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六輛腳踏車,車把上綁著紅綢子,一路叮叮噹噹地往西山騎。
早晨的太陽剛升起來,把街道照得金燦燦的。路邊有人駐足看熱鬧,指指點點的。
“喲,接親的?”
“新娘子是哪家的?”
“不知道,看這排場,體面人家。”
李衛民騎在最前面,臉上掛著笑,心裡卻亂得很。
他想起剛才朱林那個笑容。
想起她潑完水後,低著頭回灶屋的樣子。
想起昨晚,她靠在他懷裡,一句話都沒說。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混蛋的。
可這混蛋事兒,他還得演下去。
騎到西單路口,前面忽然冒出一個人來。
李衛民一愣。
是龔雪。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配著藏青色的裙子,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
看模樣,應該是在逛街。
看到李衛民的模樣,她也愣住了。
目光落在他車把上的紅綢上,又落在他那身新衣裳上。
然後落在他臉上。
“衛民?”她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你這是……”
李衛民張了張嘴。
他能說甚麼?
說我去結婚?
說他娶的是別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疑惑,有不解,還有一點點——他不敢確認的東西。
“我……”他開口。
旁邊迎親的人喊他:“快點,別誤了時辰!”
龔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去吧,”她說,“別讓人等。”
她側過身,讓開路。
李衛民沒動。
他看著她。
看著那張強撐著的笑臉,看著那雙眼睛裡那點拼命壓著的東西。
他忽然下了腳踏車。
“你們先走,”他對那幾個人說,“我馬上就來。”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那你快點啊,別耽誤了吉時。”
“知道。”
幾個人騎著車走了。
李衛民把車支在路邊,轉身看向龔雪。
“龔雪——”
他剛開口,龔雪已經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
“龔雪!”
他沒追,只是喊她。
她沒回頭。
走得更快了。
然後她跑起來。
跑出去幾步,進了一條巷子,她抬起手,往臉上抹了一把。
李衛民看見了。
她在哭。
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小雪,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她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他又拉住她。
“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龔雪轉過身,用力推他,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你都娶別人了,還來找我幹甚麼?!”
李衛民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紅透的眼眶,看著她那副拼命忍著卻忍不住的樣子。
他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抱住她。
低下頭,吻在她唇上。
龔雪愣住了。
然後她反應過來,用力推他。
推不開。
她狠狠咬下去。
李衛民的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他沒鬆手。
龔雪拼命捶他,捶著捶著,力氣越來越小。
她哭出了聲。
李衛民鬆開她,看著她。
“聽我解釋,行嗎?”
龔雪搖頭,用手捂住耳朵。
“我不聽!你騙人!你騙人!”
李衛民把她的手掰下來,握在手裡。
“是假的,”他說,“這場婚禮是假的。”
龔雪愣住了。
她看著他。
“甚麼?”
李衛民深吸一口氣。
“我其實是在演戲。”他說。
龔雪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那眼神變了。
從傷心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懷疑。
“演戲?”她冷笑一聲,“當我是傻子嗎?攝像機都沒一臺,演給誰看?”
李衛民看著她,有些哭笑不得。
他說的演戲,和她理解的演戲,好像不一樣。
時間有限,他只得長話短說,說是演戲給一位老人看,不是拍戲,是假結婚哄老人高興。
龔雪愣住了。
“假……結婚?”
“對。”李衛民點點頭,“有名無實。哄老人開心的。”
龔雪看了他很久。
那雙眼睛裡的眼淚還在流,但那層冷意,慢慢退了一點。
“你……”她開口,聲音還有些抖,“你沒騙我?”
“沒騙。”
龔雪看著他,那眼神複雜得很。
有懷疑,有不解,有心疼,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李衛民鬆開她的手。
“我得走了,”他說,“迎親的隊伍還在等我。”
他往後退了一步。
“等我回來,”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再跟你細說。”
他轉身,快步走向腳踏車。
騎上車,蹬出去幾步,他回過頭。
龔雪還站在原地,滿臉的淚,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他衝她點了點頭。
然後蹬著車,飛快地往前騎。
騎出去很遠,他回過頭。
她已經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騎。
嘴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用舌頭舔了舔,疼得很。
但他沒時間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