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先是列舉自己買房的要求。
首先是地方要偏僻,不能處在鬧市場。是獨門獨戶的那種最好。
其次是距離不能太遠了,否則來去不太方便。
最後就是最好能拎包入住的那種,可別是到處破破爛爛,還得自己維修,麻煩。
考慮清楚需求後,接下來就是如何買賣房子了。
李衛民對此也是找人打聽了一番以後,才知道了這個年代關於買房的一些細節。
這年頭雖然私人買賣房子的比較少,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
在特殊的年代,大量私房被“接管”“代管”——通俗說就是收歸房管所,住戶變成房管所的“承租戶”,每月交租,產權懸空。
73年起,政策開始鬆動。
76撥亂反正之後,落實私房政策的步伐加快。大批當年被接管的房產陸續“落政發還”——產權還給了原主。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個特殊群體:手裡突然多出一套房,但自己早就住著單位分的房,或者子女在外地、已出國,房子空著還要交房產稅,不如賣掉。
所以賣方主要是三類人:
第一,準備出國投親的老知識分子、舊職員。
第二,在外地工作、無法回北平定居的房主後代。
第三,落實政策後分到兩套房、想變現改善生活的幸運兒。
當然,想要買房子的,也得具備兩個條件。
1. 有北平正式戶口。
2. 有正當職業或單位接收證明。
說白了:房子可以賣,但買家必須“根正苗紅”,不能是投機倒把分子。
至於怎麼交易,資訊靠口口相傳——同事、朋友、街道幹部、房管所辦事員,誰認識賣主,誰牽線搭橋。
交易流程分三步:
1. 立草契。買賣雙方自己寫契約,寫明四至、間數、價款、中人,簽字畫押。這是民間的“合同”。
2. 街道見證。拿草契到當地街道辦事處,交驗房契原件、買方工作證明,街道幹部簽字蓋章。這一步不是強制,但沒街道蓋章,將來過戶會遇到麻煩。
3. 房管所過戶。帶著草契、街道證明、雙方身份證明,去轄區房管所辦理產權變更。房管所收一筆極低的過戶費(通常是幾毛錢),在房契背面批註“某年某月某日移轉至某某”,蓋大紅章。
至此,房子易主。
至於價格問題,則是看位置、看狀況。
就比如東四、西四一帶的小四合院,正房三間廂房兩間的格局,行情在1200-1500元之間。南城略便宜,北城略貴。交通不便的衚衕深處元左右也能談。
李衛民有了買房子的念頭後,就託人給打聽。
像李紅英,梁曉聲他們。
最後還是馬館長給力。
一日,李衛民跟著馬館長拐進一條不知名的衚衕,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
衚衕窄得三輪車都進不來,兩邊是灰牆,牆皮剝落處露著碎磚。
“就是這兒。”馬館長跺了跺腳,哈出的白氣糊在圍巾上,“房主姓章,早年留過洋,在輕工部畫圖樣的。六八年房管所接管,上個月剛發還。老兩口就一個閨女,前年嫁去香港了,這不,辦妥了手續要投親。”
他壓低聲音:“昨兒我來看過,沒敢聲張。這種落政發還的私房,房管局有備案,但人家賣不賣是他們的事,不歸房管所管。”
李衛民沒接話,抬眼打量。
院門是老榆木的,漆早禿了,門鈸鏽成青綠色。
門檻石磨得發亮,中間有道淺坑——至少三四十年的踩踏。
馬館長上前叩門,裡頭應了一聲。
開門的老人六十七八歲,穿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袖口露著棉花,戴一副圓框眼鏡,鏡腿纏著膠布。
“小馬,這位是……”
“章工,這是我跟您提的李同志。”馬館長側身讓出半步,沒多介紹。
章工點點頭,也不多問,側身讓進門。
李衛民邁過門檻,腳下是青磚甬道,掃得乾乾淨淨。
正房三間,廂房兩間,東牆根一株石榴樹,枝丫光禿禿,纏著草繩。西牆搭了葡萄架,架子底下扣著幾口倒扣的破缸。
他站在院中央,沒急著進屋。
——這院子坐北朝南,正房採光不擋。
石榴樹在民俗裡是“多子”,葡萄是“多福”,老輩人講究這些,說明原主人是認真過日子的。
牆皮雖舊,但磚縫勾得齊整,沒有返潮鹼花。
章工站在廊下,也不催,只是靜靜等著。
馬館長掏出菸捲想遞,看了看老人神色,又揣回去了。
“章工,”李衛民轉過身,“屋裡能看看嗎?”
“請。”
正房三間,中間堂屋,東屋臥房,西屋書房。
堂屋還擺著八仙桌、條案、座鐘,座鐘早停了,指標停在三點二十。
條案上方牆上掛過畫的印子還在,是個長方形,顏色比周圍深。
“傢俱都帶走?”李衛民問。
“帶不走。”章工撫了撫桌角,“當年買這套傢俱,花了我們整整兩年積蓄。南洋柚木,您看這榫頭,四十年了不搖不晃。可運到香港,運費比傢俱還貴。”
他頓了頓:“留下的都算在內,不另加錢。”
李衛民沒吭聲,轉身進西屋。
書房只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兩隻書櫃。
書櫃空空,抽屜開著,裡頭散著幾頁曬圖剩下的硫酸紙,邊角捲起。
他拿起一頁對著光看,是某種機床的剖面圖,線條細密規整,鉛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忽然問:“您當年留洋,去的哪兒?”
“捷克。布拉格工藝美院。”章工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二年回來的。”
李衛民放下圖紙,沒再問。
回到院裡,他站在石榴樹跟前沉默了幾分鐘。馬館長在一旁搓手,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
“章工,您報個價。”
老人沒立刻開口,目光在這住了半輩子的院子裡慢慢掃了一遍。
“一千一。”他說,聲音不高,“房管所的人說,這院子擱在市面上,一千二三也有人要。我不瞞您。但我不願賣給倒騰房子的二道販子,那些人進來第一句就問能拆幾間,能接幾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