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到半夜,等來的又是一身夜露、神色異樣的劉小慶,積壓已久的火氣瞬間爆發。
“你還知道回來?!”王立聲音沙啞又粗暴,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劉小慶的胳膊,指節用力,掐得她生疼,“這麼晚去哪兒瘋了?跟誰在一起?是不是又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去了?!”
“你放開我!弄疼我了!”劉小慶被他攥得胳膊發麻,又驚又怒,剛才在李衛民那裡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王立你發甚麼酒瘋!我在廠裡忙工作、排戲,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工作?排戲?排戲能排到深更半夜?排戲能排得衣冠不整、滿臉通紅?”
王立根本不信,酒勁上頭,語氣越發刻薄,“我看你是忙著攀高枝、忙著傍靠山吧!現在進了城,眼界高了,看不上我這個丈夫了是不是!”
“你胡說八道甚麼!”劉小慶又急又氣,拼命掙扎,“我那是正經工作!是為了前途!為了我們以後的日子!你天天就知道喝酒、猜忌、鬧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出息?”王立被戳中痛處,瞬間失控,“我沒出息?當初是誰死乞白賴跟著我?現在倒嫌我沒出息了?劉小慶,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你眼裡早就沒有這個家,沒有我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上力道越來越大,劉小慶疼得眼淚都快出來,拼命推搡他:“你放開!你放開我!王立你就是個酒鬼、懦夫!”
混亂之中,王立被她的話刺得紅了眼,情緒徹底失控。
“啪——”
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巴掌,狠狠甩在劉小慶臉上。
空氣瞬間死寂。
劉小慶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
她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眼底從震驚,迅速湧上屈辱、憤怒和徹底的冰涼。
她沒有哭,也沒有再吵。
只是死死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下一秒,她猛地甩開王立的手,一句話都沒再說,轉身就衝出了家門,消失在漆黑冰冷的夜色裡。
門被重重甩上,發出巨響。
王立站在原地,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緩緩抬起剛才打過人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扇在臉上的觸感,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濃烈的悔意和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他剛才……都做了甚麼?
他只是太怕失去她,太怕她被北平的繁華捲走,太怕她真的不要這個家、不要他了。
可動手打人……
王立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和冰冷的屋子,捂著臉,痛苦地埋下頭,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後悔,鋪天蓋地的後悔。
可剛才那一巴掌,已經結結實實打了出去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這一夜,王立在空屋裡坐了整整一宿。
燈沒開,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他那顆慌亂又絕望的心。
他不是不愛,是怕——怕她飛得太高,怕自己抓不住,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日子,一夜間煙消雲散。
可那一巴掌,把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捨,全都打沒了。
天快亮時,他終於撐不住,紅著眼衝出家門,在北影廠附近的街巷裡瘋了一樣找。
可劉小慶,就像徹底融進了這北平的夜色裡,無影無蹤。
他不知道,劉小慶並沒有走遠。
她就在廠外一處僻靜的角落裡,靠著牆,蹲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到天矇矇亮。
臉上的疼,遠不及心裡的冷。
那一巴掌,打斷的不只是夫妻情分,更是她對這段婚姻最後一點念想。
從今天起,她劉小慶的路,要自己走,誰也別想再拿捏她、打罵她。
等晨光照進北影廠大門時,她已經擦乾眼淚,整理好衣襟,眼底只剩倔強與決絕,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進了廠區。
翌日,水華導演正式宣佈,《牧馬人》的男女主角塵埃落定,分別是李衛民和龔雪。
原作者李衛民親飾許靈均,新人龔雪擔綱李秀芝。
一個文壇執筆、一個初登銀幕,這般奇特組合,反倒讓整個北影廠都多了幾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選角一落定,劇組馬不停蹄轉入下一程——北影廠內,為期一月的封閉式演員集訓,正式拉開帷幕。
北影廠深處那間最大的排練廳,彷彿成了與世隔絕的修行地。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微塵,混合著舊木頭、油彩和汗水的氣味。這裡,便是《牧馬人》劇組演員們打磨角色、初鑄光影的熔爐。
每天清晨,李衛民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
他換上那套為許靈均準備的、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獨自在空蕩的排練廳裡踱步、默唸臺詞,尋找著那個被時代風霜侵襲卻內心未泯的知識分子的步態與呼吸。
表演老師說他形體太“挺”,缺了那份被生活重壓後的“塌”勁兒。他便刻意放鬆肩背,想象著西北的風沙和沉重的勞動,讓挺拔的脊樑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向生活妥協的弧度。
龔雪通常是第二個到的。
她穿著從體驗生活的老鄉家借來的碎花舊棉襖,頭髮用最樸素的橡皮筋扎著,素面朝天。
她不像李衛民那樣走動,而是喜歡找一個角落,盤腿坐下,閉著眼,輕聲用帶著幾分生澀川味兒的普通話念著李秀芝的臺詞,一遍又一遍,彷彿在咀嚼、消化這個陌生又親切的姑娘的靈魂。
“李老師,早。”
聽見李衛民的腳步聲,龔雪睜開眼,露出一個清淺而認真的笑容。
她眼神清澈,帶著初學者特有的專注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早,龔雪同志。”李衛民點頭回應。
最初的幾天,兩人之間的客氣和拘謹幾乎肉眼可見。
李衛民純粹是因為剛和龔雪接觸,不好太過熱情。
而龔雪純粹是因為第一次演女主角,再加上李衛民如今又是赫赫有名的作家,所以她面對李衛民才會既拘謹又有幾分緊張。
又一次排練後,水華導演擺了擺手,示意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