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交織,喘息相融。
小小的房間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慾與愛意。
直到最後,兩人筋疲力盡地相擁在一起,聽著彼此如擂鼓般漸漸平復的心跳,感受著肌膚相親的溫暖與滿足。
朱林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卻還是強撐著,湊到他耳邊,用帶著事後慵懶和嬌憨的聲音,輕輕喊了一聲:“……B……B……。”
李衛民失笑,側身將她更緊地摟住,懲罰般地輕咬了下她的耳垂:“還嫌不夠累?嗯?”
朱林紅著臉往他懷裡縮了縮,嘴角卻勾起甜蜜的弧度。
這一聲,打破了最後一絲因分別而產生的微妙隔閡,將兩人重新拉回了最親密無間的狀態。
夜色深沉,春宵苦短。
相隔數月的小夫妻,在這重逢之夜,將所有的思念與愛戀,都化作了無盡的溫存。
休整幾日後,李衛民帶著北影廠的借調函,正式前往北京電影製片廠報到。
水華導演親自接待了他。
這位年過半百、在影壇德高望重的導演,氣質儒雅,目光銳利。
他這段時間仔細讀過了李衛民的小說《牧馬人》之後,越讀越覺得精彩,越讀越是讚譽有加。
認為其情感真摯,人物豐滿,時代感強,是難得的優秀改編藍本。
兩人就劇本的進一步打磨、主題的深化進行了深入交談,李衛民憑藉原著的深刻理解和超前的藝術感覺,提出了不少令水華導演眼前一亮的建議,很快贏得了這位大導演的尊重和信任,被正式任命為電影《牧馬人》的文學顧問,參與核心創作。
劇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場景、服裝、道具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但最大的難題,卻卡在了男主角——許靈均的演員選擇上。
許靈均這個角色太複雜,也太重要。
他需要既有知識分子的清俊儒雅和內在韌性,又要有經歷苦難後的滄桑沉鬱,以及面對淳樸鄉情和真摯愛情時,那種從迷茫到堅定、從封閉到敞開的細膩轉變。
外表不能太奶油,也不能太粗獷;氣質要正,要穩,還要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書卷氣”和“土地味”的結合。
選角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水華導演、副導演、製片主任,還有作為文學顧問的李衛民和應邀前來參與討論的年輕編輯梁曉聲,圍坐在一起,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演員資料和試鏡意見稿。
“這個,形象倒是挺正,演過幾部工人角色,但總覺得……少了點許靈均那種內在的‘勁兒’,有點浮。”副導演指著一張照片搖頭。
“那個呢?戲劇學院的高材生,臺詞功底好,形象也文氣。”
“文氣是文氣,可太‘學生’了,不像下放過、受過苦的。”
“這位老演員怎麼樣?演技沒得說。”
“年齡偏大了些,許靈均出場時才三十出頭,歷經磨難顯老可以理解,但這位老師的氣質……過於‘幹部’了。”
“……”
討論來討論去,不是形象氣質不符,就是演技火候不夠,或者年齡感不對。
符合一兩條的倒有幾個,但能將許靈均的複雜層面都承載起來的,似乎一個都找不到。
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水華導演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對藝術要求極高,寧缺毋濫,找不到最合適的“許靈均”,他寧願不開機。
陽光落在紙頁上,暖得發沉。
李衛民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心裡一時感慨萬千。
他是從幾十年後來的人,見過後來娛樂圈裡那些光怪陸離的選角亂象。
甚麼金主塞進來的乾女兒、乾兒子,甚麼七大姑八大姨託關係走後門,甚麼資本硬捧、流量壓戲——合不合適不重要,關係夠不夠硬、背景深不深才是第一位。
角色成了人情交換的籌碼,演技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一部戲拍出來,腔是浮的,神是散的,連最基本的真誠都沒有。
可現在是1977年。
是一個剛剛回暖、文藝界憋著一口氣、要把耽誤的時光都補回來的年代。
在這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後臺門道,沒有那麼多資本裹挾的私心雜念。
導演選角,看的是你像不像角色,有沒有那股精氣神,能不能把人物立起來。
氣質不合,就算背景再硬、推薦再勤,也過不了導演那一關;演技不夠,就算長得再好看,也站不住鏡頭。
他們是真把電影當藝術,當良心,當一輩子拿得出手的東西,一刀一刀精雕細琢,容不得半點兒敷衍。
也難怪這個年代能出那麼多經典,《西遊記》,《紅樓夢》,《高山下的花環》……
一部片子能被人記幾十年,幾代人反覆看、反覆品。
不是後來的人技術不行、裝置不好,是心不一樣了。
後來的人求快、求利、求熱度,甚麼都要趕,甚麼都要賺;而這個年代的人,求的是真,是準,是對得起自己手裡的攝影機,對得起坐在銀幕前的觀眾。
李衛民輕輕嘆了口氣,合上劇本,望向窗戶外遠處影影綽綽的廠房屋頂。
若是放在幾十年後,像水華導演這樣寧可不拍、也絕不將就的人,早被資本擠得沒立足之地了。
可在這兒,在1977年的北京,在剛剛解凍的文藝圈裡,這份執拗、這份較真、這份對藝術的敬畏,卻被視作理所當然,被所有人默默尊重。
“真是好時候啊。”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梁曉聲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坐在旁邊聽著李衛民無意識的喃喃自語,無意中瞥了他一眼。
隨後目光順便掃過桌上那些演員的照片,又看看手中《牧馬人》的小說,再看看李衛民。
忽然,梁曉聲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了甚麼靈感。
他放下小說,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子,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水華導演,各位,”梁曉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意味,“咱們是不是……思維有點固化了?總在現有的、成熟的演員裡面打轉。”
“小梁的意思是?”水華導演看向他。
梁曉聲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指向了坐在他對面的李衛民:“咱們眼前,不就有個現成的‘許靈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