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女眷們善意的笑聲和“堵門”的起鬨聲:“新郎官來啦?可不能這麼容易就進去!得表示表示!”
這是簡單的“堵門”習俗,重在熱鬧,並不刁難。李衛民笑著示意,馬館長立刻從網兜裡掏出幾包“大前門”香菸和紅紙包好的喜糖,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喲,大前門!夠意思!”
“喜糖多給點!甜甜蜜蜜!”
裡面傳來笑聲和討價還價聲。又塞了兩包煙和一把糖後,房門終於被笑著開啟了。
李衛民走進朱家客廳,立刻被滿屋的笑臉和目光包圍。他先向坐在主位的朱父和朱母深深鞠了一躬:“爸,媽,我來接朱林。”
這一聲“爸、媽”,叫得朱父和朱母心頭一熱,眼圈都有些發紅。朱母連忙上前扶起李衛民,仔細端詳著他,連聲道:“好,好孩子,來了就好。” 朱父也用力拍了拍李衛民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簡單的寒暄和介紹過後,朱母引著李衛民來到朱林房門前。房門緊閉。朱母敲了敲門,聲音溫柔:“林林,衛民來接你了。”
裡面安靜了一下,然後門被輕輕開啟。一身紅裝、略施粉黛的朱林出現在門口,明亮的光線下,她美得讓李衛民有瞬間的失神。朱林抬眼看到一身新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的李衛民,臉頰緋紅,羞澀地低下頭,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新娘子真漂亮!” “郎才女貌啊!” 周圍的親戚鄰居紛紛讚歎。
沒有複雜的儀式,朱父作為父親,簡單說了幾句叮囑和祝福的話,大意是希望兩人今後互相扶持,共同進步,勤儉持家,孝敬長輩。李衛民認真聽完,鄭重承諾:“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對朱林好。”
隨後,便是“離娘”的時刻。朱母拉著女兒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著囑咐:“到了婆家,要懂事,要勤快……常回來看看……” 朱林也紅了眼眶,緊緊抱住母親。朱父別過頭,悄悄抹了下眼角。
在一片溫情與些許傷感交織的氛圍中,李衛民牽起朱林的手,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朱林的閨房,走向客廳。
按照簡化後的流程,新人要向掛在牆上的毛偉人像鞠躬,然後向父母鞠躬。
就在準備鞠躬時,李衛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門口圍觀的人群,看到了站在靠後位置的秦母,她正笑著,但眼神有些複雜。
而在秦母身後,客廳通往裡間過道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依稀是秦沐瑤。
李衛民心裡微微一嘆,但很快收斂心神。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應該在身邊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
簡單的儀式後,朱林在母親和一位女性親戚的陪同下,提著一個裝著隨身衣物和私人物品的小包袱(俗稱“子孫桶”的物件已提前隨嫁妝送去),正式走出了家門。樓下,吉普車已經發動,等著將新娘接往新的生活。
朱父和朱母站在樓道口,目送女兒被李衛民小心地扶上車。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家屬院。
直到吉普車的影子消失在路口,朱母的眼淚才又一次滑落,靠在丈夫肩上。
朱父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低聲安慰:“女兒長大了,總會離開的。衛民那孩子……看著是個靠譜的。”
而在朱家樓上,秦家房門緊閉。
秦沐瑤靠在門後,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汽車引擎聲、歡笑聲、以及漸漸遠去的喧鬧,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
秦母送完朱家回來,看到女兒房門緊閉,輕輕嘆了口氣,最終沒有去敲門。
吉普車向著李家四合院駛去。車上,李衛民握著朱林有些冰涼的手,低聲問:“冷嗎?”
朱林搖搖頭,靠在他肩頭,輕聲說:“不冷。” 心裡卻是滿滿的、對未來既忐忑又期待的暖意。
吉普車駛回李家衚衕,早已等候多時的親友鄰居們立刻湧了上來,歡笑聲、鞭炮聲、孩子們的尖叫嬉鬧聲混成一片,將冬日的寒冷驅散得無影無蹤。
李衛民先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身穿紅襖的朱林下車。新娘子一露面,立刻引來一片真誠的讚歎。
“新娘子真俊!”
“瞧瞧這倆孩子,多般配!”
蘇映雪和李懷瑾滿臉笑容地迎上來,蘇映雪握住朱林的手,連聲道:“孩子,路上冷著了吧?快進屋,屋裡暖和!”
婚禮的核心儀式在李家堂屋舉行。
這裡被簡單佈置過,正中央牆上掛著嶄新的偉人像,下方八仙桌鋪著紅布,上面擺放著兩本紅塑膠封皮的《偉人語錄》,以及李懷瑾託人弄來的兩枚嶄新的偉人像章。
沒有司儀,由李懷瑾敬重的一位老領導廖公承志主持。
儀式簡單而莊重,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
首先是全體起立,齊聲高唱《東方紅》。
新人並肩站立,向偉人像三鞠躬。
新人轉向李懷瑾、蘇映雪、李景戎以及特意趕來的朱父、朱母(二人隨後趕到李家),深深鞠躬。
老領導簡短致辭,內容圍繞著“革命伴侶”、“共同進步”、“勤儉持家”、“建設祖國”等主題,樸實而充滿期望。
新人交換信物——並非戒指,而是那兩枚偉人像章,互相別在對方胸前。
這是這個時代的特色。
喝“交杯酒”——實際上是兩杯兌了白糖的白開水,寓意甜甜蜜蜜。
向來賓鞠躬致謝,分發喜糖、喜煙。
整個過程不過二十多分鐘,卻充滿了莊嚴的儀式感和真摯的祝福。
朱林全程臉頰微紅,但目光堅定,與李衛民並肩完成了每一個步驟。當她將像章別在李衛民胸前時,手指微微顫抖,李衛民則回以溫柔而堅定的眼神。
儀式結束,婚宴正式開始。
院子裡、堂屋裡、擺開了八張大小不一的桌子。
廚師南易早就帶著兩個打下手的徒弟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灶臺火光熊熊,香氣四溢。
菜餚談不上多麼精緻奢華,但絕對實在、夠分量:油亮噴香的紅燒肉,整隻黃澄澄的燉雞,寓意“年年有餘”的紅燒鯉魚,金黃酥脆的炸丸子,清爽的涼拌白菜心,熱騰騰的豬肉白菜燉粉條……主食是雪白的饅頭和管夠的大米飯。這在1977年的冬天,絕對是一頓讓人羨慕的豐盛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