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道:“李大哥,你插隊的時候……苦嗎?”問完又覺得自己唐突,有些不好意思。
“苦,當然苦。”李衛民坦然道,“零下幾十度上山砍柴,手上全是凍瘡;吃不飽,每天都是窩窩頭就鹹菜;想家,夜裡聽著風聲睡不著。”
當然,他在內心加了一句,苦的都是別人。
陳沖一聽,瞬間愛心氾濫,覺得李衛民的形象高大了許多。
她怔怔地看著李衛民,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作家,身上有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睿智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他不只是有才華,更有一種深刻的生活感悟和開闊的胸襟。
就連她一直被李衛民握著的小手,也不自覺得緊了緊,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藝術聊到人生,從理想聊到現實。
陳沖漸漸拋開了最初的拘謹,偶爾也會主動提出自己的疑惑和看法。
二人的關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著。
就當李衛民打算和她傳授一些男女之間的情感戲份該如何表達,比如牽手之後的接吻之類的。
卻不料——
“喲!聊著呢?我是不是回來得不是時候?”
梁曉聲推門而入,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笑容,手裡還拿著幾份檔案。
他一眼就看到相對而坐、相談甚歡的李衛民和陳沖,尤其是陳沖臉上還未褪去的笑意和眼中閃動的光彩,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陳沖像是受驚的小鹿,猛地把手從李衛民手上抽出來,真整個人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慌亂地解釋道:“梁、梁編輯!您回來了!我……我和李大哥……李作家就是隨便聊聊,請教一些問題……那個,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匆匆對李衛民說了聲“李大哥再見”,又對梁曉聲點點頭,便低著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宿舍。
梁曉聲看著陳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臉有些遺憾的李衛民,揶揄地眨了眨眼:“行啊衛民同志,這才多大功夫,就跟咱們廠裡的小花朵聊得這麼投入?連‘李大哥’都叫上了?小心被人說你拐帶未成年啊,人家陳沖可還沒滿十八呢!”
李衛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梁編輯,您可別瞎說。我們就是正常的藝術交流。人家小姑娘好學,我作為前輩,指點幾句而已。”
“前輩?”梁曉聲笑得更歡了,“你比人家大幾歲啊就前輩?不過說真的,陳沖這姑娘條件是不錯,有靈氣,也肯用功,就是年紀小,有點怯場。你能跟她聊得來,開導開導她,也是好事。”
他走到自己床邊放下檔案,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了。水華導演那邊說讓我帶你過去,他和汪廠長想再跟你碰個頭,簡單說一下接下來的安排,然後你今天就可以先回了。走吧,別讓人家等。”
李衛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剛才與陳沖的愉快交談,如同一段意外而清新的小插曲,讓他心情頗佳。
他跟著梁曉聲走出宿舍,沒幾分鐘就到了會議室。
下午在廠長辦公室的碰頭會進行得順利而高效。
水華導演拿著上午已經做了不少筆記的劇本,就幾個關鍵場景的影像化處理和人物心理節奏,再次與李衛民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李衛民結合原著的精髓和電影語言的特性,提出了不少令水華頻頻點頭的見解。汪洋和其他幾位編輯也補充了一些製片層面的考慮。
最終,大的方向和近期工作安排基本確定。
水華合上劇本,推了推眼鏡,對李衛民坦言道:“衛民同志,劇本基礎非常好,我很有信心。不過,眼下離春節沒幾天了,廠裡很多工作都在收尾,人員排程、外景考察、包括更細緻的分鏡頭指令碼,都需要時間。這部戲,最快也得等到年後才能正式開機拍攝了。”
李衛民對此表示理解。
汪洋在一旁聽了,想起甚麼,問道:“對了,衛民,我記得你檔案關係還在東北插隊的地方?這次是請假回來的?”
“是的,汪廠長。”李衛民點頭,“我是下鄉知青,這次是請假回來的。”
汪洋沉吟了一下,大手一揮:“這好辦!等年後劇組正式啟動,我們可以用‘協助電影劇本創作及現場藝術指導’的名義,向你們當地公社和縣裡發函,把你臨時借調到北影廠來。這樣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北平,跟著劇組全程參與。這對於保證作品的原汁原味,尤其是把握那個年代的特殊氛圍和人物狀態,非常重要。你覺得呢?”
李衛民心中一喜,這當然再好不過!
對於拍攝電影,說實話他挺好奇這個年代是如何拍攝製作的。
他立刻應道:“那真是太感謝汪廠長了!如果能這樣安排,我求之不得。”
“至於待遇嘛,”汪洋爽快地說,“按照廠裡借調外單位人員的標準,每天有兩塊錢的生活補貼,吃飯可以在廠裡食堂,住宿……到時候看劇組安排,儘量給你解決。雖然不多,但也是個意思。”
每天兩塊,一個月就是六十塊,在這個年代絕對算是不錯的收入了,而且工作內容還是參與自己作品的創作。
李衛民再次真誠道謝:“補貼已經很好了,謝謝汪廠長關照!”
大事敲定,氣氛融洽。
李衛民離開北影廠時,夕陽已經西下,但他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事業上,《牧馬人》電影專案穩步推進;生活上,三天後就將迎來人生大事。1977年的開端,似乎一切都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
時間如同指間沙,三天轉瞬即逝。
很快就到了結婚的大日子。
結婚當天,李家四合院眾人天不亮就醒了。
不,應該說是根本沒怎麼睡。
蘇映雪和李懷瑾幾乎是半夜就起了,輕手輕腳卻高效地忙碌起來。
院子裡的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門窗上貼上了嶄新的紅紙剪出的“囍”字,在黎明前的暗色裡顯得格外醒目。
堂屋正中的牆上,掛上了嶄新的偉人像,下面擺著一張披著紅布的方桌,準備用作簡單的儀式臺。
連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都被人細心地繫上了幾根紅綢帶。
就連平日繁忙難得見面的爺爺李景戎,也特意請了假,一大早就回到了家。
老爺子雖然沒說太多話,但揹著手在院子裡轉悠,看著各處佈置,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洩露了他內心的喜悅。
相比之下,今天的主角——新郎官李衛民,反倒顯得像個“閒人”。
他依舊雷打不動地在寅時起身,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風,驅散了冬日清晨最後一點寒意和殘存的睡意。
練完功,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熱水擦洗,而是揣上毛巾肥皂,溜達著去了附近一家國營澡堂。
早上人少,池子裡的水剛剛換過,清澈溫熱。
李衛民舒舒服服泡了個透,把頭髮、身上仔仔細細洗了一遍,直到感覺每個毛孔都透著清爽,才擦乾身體,換上一身乾淨的襯衣褲,神清氣爽地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大亮。
院子裡比剛才更熱鬧了些,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煙味和茶水香。
只見父親李懷瑾正站在院中和一個陌生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