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知道秦母是徹底誤會了,連忙解釋:“秦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樣,沐瑤她眼睛進了東西,我幫她看看……”
“知道知道,眼睛進了東西嘛,要‘看看’。”
秦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揮揮手打斷他,“行了,衛民啊,阿姨沒怪你的意思。趕緊回屋歇著吧。沐瑤,來,幫媽把菜拿廚房去。”
李衛民張了張嘴,看著秦母那瞭然又促狹的眼神,知道這誤會一時半會兒是說不清了,越描可能越黑,只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秦阿姨,我先回屋了。”
說完,有些狼狽地快步走回了自己暫住的房間,關上了門。
客廳裡剩下母女二人。
秦沐瑤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又氣又羞,壓低聲音急道:“媽!您真的誤會了!我和李大哥剛才真的沒甚麼!他就是看我眼睛紅,以為進沙子了!”
秦母一邊把菜籃子往廚房拎,一邊瞥了女兒一眼,臉上的笑容收了些,換上了一副認真提點的神色,也壓低聲音:“行了,跟媽還害甚麼羞。媽是過來人,你們年輕人情投意合,拉拉小手,親……親近一下,媽理解,也不攔著。”
她把女兒拉到廚房門口,聲音壓得更低,語重心長:“但是瑤瑤,媽可得提醒你,這婚前……婚前可不能越了最後那道線,知道嗎?千萬不能學那些不懂事的人,弄出‘人命’來,那可就不得了了!對你名聲不好,對衛民的前途也不好!你們要是真定了,就好好處,等時機合適了,正正經經結婚,媽舉雙手贊成,但在這之前,一定得守住底線,聽見沒?”
秦沐瑤聽著母親這番推心置腹的叮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裡委屈得要命,又無法辯解清楚,只能哭笑不得地跺腳:“媽!您越說越離譜了!我和李大哥真的不是那種關係!他……他可能……” 他想到了朱林,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裡,化成了更深的苦澀。
“好好好,不是那種關係。”秦母只當女兒臉皮薄,害羞不肯承認,拍了拍她的手,“媽不說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去洗把臉吧,眼睛還紅著呢。” 說完,轉身進了廚房開始忙碌。
秦沐瑤站在原地,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又轉頭望了望李衛民緊閉的房門,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雜在一起,最後都化成了濃濃的失落和無力感。
她默默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夜色已濃,隔壁樓朱林家視窗的燈光溫暖明亮。
而她的眼前,卻反覆回放著樓下那兩個相擁親吻的身影,和母親那充滿祝福的誤會。
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臉頰。
人和人的喜怒哀樂各不相同,有人哭就有人笑。
朱林幾乎是哼著歌走進家門的,想起今天和李衛民在一起的種種——早餐鋪子的羞澀,冰場上的飛馳與扶持、茶食鋪外的驚心動魄、樓下那個讓她面紅耳赤又心悸不已的吻,還有他那些狡黠又熨帖的話語——都像蜜糖一樣融在心尖,連冬夜的寒風都吹不散她眼角眉梢的笑意。
臉頰紅撲撲的,眼睛裡彷彿盛著星光,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輕盈的喜悅。
“爸,媽,我回來了!”她聲音都比平時清脆了幾分。
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的朱父和織著毛衣的朱母聞聲抬頭,一看女兒這滿面春風、神采飛揚的樣子,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喜。
朱母放下手裡的毛線活,臉上堆起笑容,連忙問道:“小林回來啦?看你這高興的,怎麼樣,下午和小宋……宋連長見面,還順利吧?” 她刻意放柔了聲音,帶著滿滿的期待。
朱父也放下了報紙,摘下老花鏡,看似沉穩,眼神卻也緊緊盯著女兒。
朱林被父母這熱切的目光看得稍微冷靜了一點,但心情依然很好,她走到茶几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語氣輕鬆地說:“見面是見了,不過……沒成。”
“沒成?”朱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女兒依舊笑吟吟的,不像是失落的樣子,又疑惑起來,“沒成你怎麼還這麼高興?是不是……人家對你挺滿意,是你沒看上?”
她心裡有點打鼓,女兒之前的抗拒她是知道的。
朱林喝了口水,搖搖頭,按照和李衛民“對好”的說法,自然地說道:“不是我沒看上,是人家宋連長沒看上我。”
“甚麼?!”這下朱父坐不住了,眉頭擰了起來,“他沒看上你?我閨女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復員文藝兵,雖暫時待業但關係在文工團),人品性情樣樣都好,他宋和平一個當兵的,憑甚麼看不上?”
老爺子的護犢之情和對自己女兒的驕傲立刻冒了出來,聲音也拔高了些。
朱母也急了,拉住朱林的手:“小林,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你又……又耍小性子,或者說了甚麼不合適的話,讓人家誤會了?還是你壓根就沒好好跟人聊?” 她太瞭解女兒之前對相親的牴觸了,第一反應就是女兒可能又故意搞砸了。
朱林心裡有點虛,但面上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遺憾”和“無奈”:“媽,我真沒有。我今天是誠心誠意去見的,該有的禮貌都有。人是不錯,挺正派的,也聊了幾句。但……可能就是沒眼緣吧,或者說,人家覺得我不太符合他對未來伴侶的想象?總之,是他那邊覺得不太合適。”
“沒眼緣?”朱父還是不太信,狐疑地打量著女兒,“我看你是巴不得人家看不上你吧?是不是故意表現不好?”
“爸!我真沒有!”朱林嘟起嘴,做出委屈的樣子,“您女兒我就那麼差勁嗎?讓人看不上就是我的錯?”
就在朱林快要扛不住父親審視的目光,朱母也將信將疑之際,客廳角落五斗櫃上的老式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氣氛。
朱父瞥了女兒一眼,起身走過去接電話:“喂?哪位?”
“哦,老陳啊!”朱父的聲音傳來,朱林和朱母都豎起了耳朵。老陳,正是這次介紹宋和平和朱林認識的中間人,朱父單位的科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傳來,但聽不真切,只聽見朱父“嗯”、“啊”地應著,臉色漸漸變得有些微妙,從最初的嚴肅,慢慢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尷尬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