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聽到馮曦紓那句沙啞的“六天前”,心頭劇震——時間對上了!他強壓住幾乎破胸而出的激動,目光灼灼地盯向陳雪,等待著關於兒子容貌的描述。
陳雪被這位大領導異常熱切的目光看得臉頰微紅,但提起李衛民,她眼中便自然流露出溫柔與光彩,聲音清晰了許多:
“李衛民同志……他個子很高,大概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得有一米七幾,接近一米八了。
身板挺得筆直,看著就很有力氣。至於長相……”
她微微一頓,似乎在腦海中仔細勾勒那張面孔,目光無意間掃過李懷瑾的臉,忽然一怔,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驚訝,輕聲說道,
“眉眼很周正,是那種劍眉星目的樣子,鼻樑也高……說起來,神韻上……倒和領導您有幾分隱約的相似。” 話一出口,她立刻覺得唐突,連忙低下頭。
劍眉星目……和我有幾分像!
陳雪這無心之言,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敲實了李懷瑾心中沸騰的猜測與希冀!來的時間、年齡、樣貌特徵全部吻合!這幾乎可以肯定,就是他失散近二十年的親生骨肉——李衛民!
巨大的狂喜如暖流席捲全身,讓他眼眶發熱。
他猛地轉向一旁滿臉忐忑的公社楊書記,語氣不自覺地帶上急切,甚至一絲源自父親的、對“知情不報”的微惱:“楊書記!你剛才不是說,知青都在這裡嗎?這位李衛民同志的情況,你怎麼沒有提及?”
楊書記心裡暗暗叫苦,額角冒汗,連忙躬身解釋:
“李組長,您誤會了!李衛民同志情況特殊。他雖然是知青,但早就不在這知青點住了。他自己在村子西頭小樹林邊上,收拾了一間廢棄的舊屋搬了過去。
平時上工、開會都參加,但住宿吃飯不在這邊。所以剛才您問知青點的同志,我……我就沒把他算在眼前這些人裡。是我彙報不周,請領導批評!”
他這話半真半假,李衛民搬出去是事實,但他剛才也確實沒想起來特意提這茬,只當領導是走馬觀花。
在場其他領導——趙副主任、王局長,以及公社的幾位,聽到這裡,再結合李懷瑾從“偷聽”到破門而入、再到急切追問的一系列反常舉動,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了。
這李衛民,估計是這位大領導關係極近的親屬,甚至有可能是直系血親!
否則一位中央部委大領導,怎會如此失態?
眾人交換著眼色,心中各有盤算,但無一例外都決定,回去後定要好好“關照”這個叫李衛民的知青和他所在的青山大隊。
李懷瑾也意識到自己方才過於外露,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表情,順著楊書記的話,用略顯生硬但勉強合理的藉口找補道:
“原來如此,是我心急了。這位李衛民同志,其實是我一位老友託付務必看顧的子侄。臨行前千叮萬囑,我既然到了這裡,自然要問個明白。
既然他不住這裡……”
他目光掃過王根生等人,“那他在這裡插隊期間,表現如何?生活上……可還過得去?有沒有遇到甚麼困難?”
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兒子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這比他自己的安危榮辱更重要百倍。
既然話已挑明,至少在場眾人心照不宣,李懷瑾也不再掩飾對李衛民的格外關注。
這一問,如同開啟了話匣子,屋內屋外認識李衛民的人,頓時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欽佩、感激、驕傲,與有榮焉。
大隊長王根生首先開口,挺著胸脯,嗓門洪亮,帶著十足的自豪:
“李組長,您問衛民那小子過得咋樣?嘿!我王根生當這麼多年隊長,就沒見過這麼能耐的知青!別的娃剛來,哭鼻子想家、幹活叫苦的多了去了,衛民不一樣!學啥會啥,力氣大得嚇人!這還不算啥,他最厲害的是這兒!”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本事!心腸還好!”
他繼續說道:“就說去年冬天那會兒,咱們公社唯一那輛大卡車,給邊防哨所送緊急越冬物資,半道兒趴窩了!司機沒轍,農機站老師傅也沒轍,眼瞅著要耽誤大事!
王主任急得當場懸賞五斤豬肉、兩斤白糖、三斤芝麻油求能人!結果您猜怎麼著?衛民同志正好去公社買東西,上去看了看,聽了聽聲音,三下五除二,弄了幾下,那車‘突突突’就發動了!
好傢伙,當時公社那麼多人都看著呢,全傻眼了!王主任,是不是這麼回事?” 他看向公社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立刻上前一步,滿臉紅光地附和:“千真萬確!李組長,我當時就在現場!那可是解決大問題了!衛民同志年紀輕輕,技術過硬,沉著冷靜,真是人才!
不光那回,後來他們大隊運糧的拖拉機壞了,也是他給修好的!這小子,簡直是個機械天才!”
他此刻不遺餘力地誇讚,既是為李衛民,也是為自己公社臉上貼金。
縣裡的趙副主任和王局長聽得暗暗咋舌,修好卡車和拖拉機?這可不是一般知青能做到的。
李懷瑾眼中異彩連連。機械維修?兒子還有這本事?他印象中的兒子還是襁褓嬰兒,如今卻已能解決技術難題,為國分憂?一股混雜著驚訝與驕傲的情緒湧上心頭。
不等他細想,炕上的馮曦紓用沙啞的聲音插了一句,語氣複雜卻肯定:“他不光會修機器,槍法也準得嚇人。” 她似乎想證明自己並非毫無根據地“放不下”,“紅塔村鬧狼災,去了好幾個老獵人都沒轍。是他主動帶人進山,三天……就三天,連狼王在內,打掉了好幾十頭狼,徹底平了狼患。紅塔村送了‘打狼英雄’的錦旗,縣裡都通報表揚了。”
說完,她咳嗽起來,但看向李懷瑾的目光帶著一種“你看,他就是這麼厲害”的執拗。
陳雪看了馮曦紓一眼,接過話頭,聲音裡滿是信賴:“衛民他對山林熟,打獵是一把好手。經常能帶回野雞、兔子,有時候還有狍子。去年他還和村裡的獵戶趙大山一起,打到過一頭大黑熊和幾頭野豬。” 她說的都是實事,語氣平和卻極具說服力。
“何止啊!” 老知青劉建華也忍不住開口,臉上帶著佩服,“衛民兄弟膽大心細,還有‘山君報恩’的奇遇呢!據說他幫一頭難產的母老虎接生,還給小虎崽餵了水,那母虎通人性,後來把最弱的一隻虎崽子留在他那兒了,現在還養在徐木匠家!這事兒全村都知道,都說衛民是福星,連山大王都念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