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剛才是一時情急,如今反應過來,猛地一拍腦門,“啪”的一聲脆響,懊惱道:“嗨!你看我!光顧著高興和較勁兒了,把這茬給忘了!確實是這麼個規矩!錢我出,票你們自己墊!”他憨厚地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主要是衛民老弟剛才那番話,把我給說激動了,腦子一熱,光想著不能讓他花錢,把這老規矩給整岔了!”
李衛民笑著把自己的糧票放到桌子中間,打趣道:“馮哥,您這熱情,我是體會到了。今兒個你請我,我受用。等到下次,可該我請你了。”
馮驥才哈哈大笑,覺得李衛民行事大氣能處,連聲答應。
不多時,夥計端著個大托盤過來,四碗熱氣騰騰、油光紅亮的小肉面,湯頭濃郁,面上鋪著一層噴香的肉臊子和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四個暄軟的白麵饅頭。香氣撲鼻,頓時讓忙碌了一上午的幾人都感到飢腸轆轆。
夥計放下面碗時還特意將碗柄轉向客人方便拿取的方向,嘴上招呼著“四位慢用,小心燙著”,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這個年代服務行業罕見的笑意。
李衛民看在眼裡,心裡不由得有些訝異。他穿越以來,下過好幾次館子,對這時候國營食堂和飯店的“服務風格”深有體會——人家做菜的廚子和服務員才是上帝,至於顧客,啥也不是。像這樣主動端上桌、還提醒小心的,著實少見。
“咦?”李衛民忍不住挑眉,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馮驥才笑道,“馮哥,這館子有點意思啊。我往常去的那些地方,顧客得自己巴巴去視窗端,稍慢點還得挨大師傅的白眼。這兒怎麼還送餐上桌了?服務態度可比別地兒強多了。”
馮驥才正掰開一個白麵饅頭,聞言哈哈一笑,臉上露出“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得意神色。他先咬了口饅頭,滿足地嚼了嚼,才解釋道:
“衛民老弟,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別瞧這店面不大,位置也偏,它可是正經的老字號!打前清那會兒就在這兒了,原先叫‘順興麵館’,公私合營後牌子沒換,老師傅也留了下來。人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第一條就是‘賓客至上’!甭管甚麼年頭,進了門就是客,得招呼周到。”
他指了指櫃檯後那個繫著乾淨白圍裙、正在擦桌子的老師傅,“瞧見沒?那位老師傅姓孫,是這兒的定海神針,手藝是家傳的,這待客的規矩也是他堅持的。他說了,吃食講究個‘鍋氣’和‘心氣’,服務員拉著臉,客人吃著憋屈,再好的面也糟蹋了。”
李紅英夾了一筷子面,點頭附和:“老馮說得對。這地兒我們社裡常來的編輯都知道,味道是一絕,服務周到更是出了名的。孫師傅常說,他們做的是街坊四鄰、文人手藝人的生意,講究的就是個‘人情味’和‘踏實勁’。錢票清清楚楚,麵湯實實在在,待人客客氣氣,生意才能長久。”
梁曉聲初來乍到,聽了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這年頭,還能守著老規矩、老味道的店,真是不多了。”
幾人說話間,面香和肉臊子的鹹鮮氣直往鼻子裡鑽,再也忍不住。李衛民拿起筷子,先喝了口麵湯。湯頭醇厚,明顯是長時間熬煮的骨頭湯底,帶著濃郁的肉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冬日的寒氣。他挑起一筷子麵條——是地道的手擀麵,粗細均勻,勁道爽滑,裹著油潤噴香的肉臊子和一點提味的辣油,送入口中,滋味十足。
“嗯!真不錯!”李衛民眼睛一亮,由衷讚道,“這湯頭夠醇,麵條也筋道,肉臊子炒得香而不膩。馮哥,你這地方選得好!”
“是吧!”馮驥才見李衛民喜歡,比自己吃了還高興,又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說,“關鍵是實在!肉給得足,面也給得多!辣油是孫師傅自己潑的,香而不燥。冬天來這麼一碗,比甚麼都舒坦!”
李紅英細嚼慢嚥,也點頭稱讚:“孫師傅這手藝是沒得挑。關鍵是吃著放心,用料實在,童叟無欺。我們搞文字的,有時候趕稿子錯過飯點,來這兒吃一碗,胃裡舒服,心裡也踏實。”
梁曉聲吃得額角微微冒汗,也忍不住道:“這味道,確實地道。比我們廠食堂的伙食強太多了。”他本來還有些拘謹,但美食當前,氣氛融洽,也漸漸放鬆下來。
四人圍著木桌,在麵館蒸騰的熱氣與香氣中,享受著這頓簡單卻足具誠意的午餐。屋外北風呼嘯,屋內暖意融融,碗筷輕碰聲和低聲交談聲交織,充滿了平凡而真切的生活氣息。
李衛民一邊吃著這意外可口的麵條,一邊感受著這迥異於普通國營飯店的氛圍,心中對這家堅守著“老規矩”和“人情味”的小麵館,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敬意。
馮驥才吸溜了一大口面,滿足地哈了口氣,然後看向李衛民,眼睛發亮:“衛民,趁熱吃!吃完咱再接著聊!你剛才說那個‘透過日常瑣碎見時代洪流’,用在《義和拳》裡具體該怎麼切入,我聽著有門兒!”
李紅英喝著熱乎的麵湯,眉眼彎彎地打趣:“你們倆啊,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吃個小肉面都要聊稿子。衛民你也是,自從《棋王》《牧馬人》發表,走到哪都成香餑餑了。”
李衛民嚥下口中的麵條,笑著擺擺手:
“紅英姐,您可別臊我了。我這純屬運氣,佔了點先發的巧勁兒。”他轉向梁曉聲,神情認真了幾分,“梁編輯,飯桌上不談正事是規矩,但既然您是為《牧馬人》改編的事兒專程來的,咱們邊吃邊聊,也別耽誤您工作。您有甚麼想法,或者廠裡有甚麼具體要求,不妨先說說看。”
梁曉聲連忙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從隨身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顯然是有備而來。“李老師……呃……”
看到李衛民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梁曉聲實在是叫不下去老師兩個字。
他只得改口。
“衛民同志,“我們廠汪廠長,還有導演謝晉同志,都非常看好《牧馬人》這篇小說。認為它主題積極向上,情感真摯淳樸,展現了知識分子與勞動人民相結合、在磨難中堅守信仰的動人情懷,非常符合當下提倡的精神,也具備打動人心的力量。”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些要點:
“廠裡的初步想法是,希望將其改編成一部彩色故事片。目前最大的關切,也是我今天最想向您請教的,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如何將小說中跨度較長的時間線和相對內化的心理活動,有效地轉化為電影鏡頭語言;二是關於主人公老許‘牧馬人’身份的專業細節和草原生活風貌,怎麼能呈現得既真實又不失美感。我們希望能得到您這位原作者的支援和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