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走入《人民文學》編輯部,一股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略顯擁擠的辦公室裡,編輯們或伏案疾書,或低聲討論,一片忙碌景象。
李衛民掃視一眼,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戴著套袖,埋首在一堆稿紙中,眉頭微蹙,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專注地審閱著。
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依舊矍鑠。
“李編輯。” 李衛民輕聲叫道。
李紅英聞聲抬頭,目光落在李衛民臉上時,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沒立刻認出來。眼前的年輕人高大挺拔,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眼神明亮銳利,氣質沉穩自信,與數月前那個在火車上還有些瘦弱的知青判若兩人。
“你是……?” 李紅英遲疑道。
“李編輯,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李衛民上前一步,笑著說道。
同時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來看您,帶了點東北的臘雞和山貨,一點心意。”
“你是……李衛民?!”
李紅英仔細看了看,這下徹底認出來了,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繞過辦公桌走過來,仔細端詳著他。
“哎呀!真是你!你這孩子,變化太大了!我都差點沒敢認!高了,也結實了,這氣色……比在火車上那會兒好太多了!快坐快坐!” 她熱情地拉著李衛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忙著去倒水。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隔壁桌和路過門口的其他編輯。一箇中年男編輯探過頭,好奇地問:“紅英,這是你家親戚?小夥子挺精神啊!”
李紅英端著水杯回來,聞言,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笑容,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分,對著辦公室裡的同事們朗聲說道:
“甚麼親戚?你們不是成天唸叨著想看看《棋王》和《牧馬人》的作者長甚麼樣嗎?喏,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就是李衛民同志!”
“啊?!”
“他就是李衛民?”
“這麼年輕?!”
“我的天,真看不出來……”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驚呼和議論聲。
好幾道驚訝、好奇、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李衛民身上。
之前李紅英多次誇讚這兩篇小說的作者是個有靈氣、有想法的年輕知青,但大家潛意識裡總覺得,能寫出如此深刻老練、飽含時代情懷文字的作者,至少也該是三十往上有豐富閱歷的人,怎麼也難以和眼前這個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英氣勃勃的年輕人完全重疊。
此刻眼見為實,眾人才真正信服,同時也更感驚奇——這後生,了不得啊!
就連嚴主編,和韋副社長也聞訊出來看熱鬧。
嚴主編是個四五十歲的知識分子模樣,戴著一副眼鏡。
韋副社長則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氣質儒雅中帶著一絲威嚴的老太太。
在編輯部眾人或驚奇或讚歎的目光聚焦下,李衛民謙和地應對著。
嚴主編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欣賞:“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棋王》和《牧馬人》我都仔細拜讀過,寫得好啊!既有生活的厚度,又有思想的鋒芒,難得,太難得了!好好寫,未來不可限量!”
那位氣質威嚴的韋副社長也走了過來,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鏡,目光如炬地看了李衛民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略帶沙啞:
“年輕人,有才華是好事。但切記,文以載道,筆重千鈞。一時的名聲如浮雲,紮實的生活、持續的學習、對人民真摯的情感,才是寫作不竭的源泉。戒驕戒躁,莫要好高騖遠,要腳踏實地,才能寫出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文章。” 話語雖嚴厲,卻透著前輩對後輩的殷切期望。
李衛民收起笑容,神色鄭重地點頭:“嚴主編、韋社長,您們的教誨我銘記在心。寫作之路漫長,晚輩定當沉心靜氣,繼續努力。”
被眾人圍著打量、問詢、甚至索要簽名,過了好一陣,李衛民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新來的稀有動物,直到嚴主編笑著揮揮手:“好了好了,都回去幹活!別把咱們的青年作家給嚇跑了!”
人群這才漸漸散開,但投向李衛民的目光依舊充滿了好奇和興趣。
李紅英在一旁看得好笑,打趣道:“怎麼樣,李大作家?感受到‘成名’的滋味了吧?現在你這名字,在咱們文學圈和不少讀者心裡,可是掛上號了。”
李衛民苦笑著連連擺手:“李編輯,您可別取笑我了。這被人當猴子圍觀的‘名人’,我可不想當。還是以前默默寫稿的時候自在。”
他心中暗自感慨,早就聽說這個年代的知名作家,其火熱程度相當於後世某些大火的流量小生,想不到是真的。
玩笑過後,李紅英將李衛民帶來的特產妥善放好,然後正色道:“你來得正好,我這兒還有不少你的東西要交給你,數量還不少,正愁怎麼處理呢。”
“我的東西?” 李衛民一愣,他在編輯部能有甚麼東西?
李紅英也不多解釋,示意他跟上。兩人穿過忙碌的辦公區,來到走廊盡頭一個充當臨時儲物間的小房間。
李紅英掏出鑰匙開啟門。
門一開,李衛民頓時愣住了。
只見房間一角,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好幾摞信件!都是用牛皮紙信封或普通訊封裝著,有些摞得高高的,幾乎要碰到低矮的天花板。
粗略看去,至少有數百封,甚至可能近千封!
“這……這些都是……?” 李衛民有些難以置信。
“沒錯,都是全國各地讀者寄到編輯部,指名要給你的信。” 李紅英笑道,“自從《棋王》和《牧馬人》陸續發表後,這樣的信就沒斷過。開始還少,後來越來越多,我們只能暫時集中放在這裡。原本想轉寄給你,但數量太多,又怕路上丟失。正好你來了,這些信件可算找到正主了。”
李紅英遞過來幾個半舊的、但很結實的麻布袋子:“用這個裝吧,可能得分幾次拿。你先看著處理,我得回去審稿了,上午還有個會。中午別走,等我一起吃飯。”
說完,她便留下李衛民一人,轉身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李衛民和那堆積如山的信件。
他走到近前,隨手拿起幾封看了看信封。
寄信地址天南海北,有黑龍江農場、雲南兵團、陝北窯洞、江南小鎮、城市工廠、軍隊駐地……
幾乎涵蓋了此時華國各個角落。
收信人一欄,大多寫著“《人民文學》編輯部轉李衛民同志收”,也有些直接寫“李衛民作家收”,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還透著稚氣。
李衛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封信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