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懷瑾夫婦於北平宅院中心潮起伏、恨意翻騰之時,他們恨之入骨的李建國一家,幾個月前,經歷了一場雞飛狗跳、愁雲慘淡的“歡送”。
那天,李家的禍害李衛民領到補貼揚長而去後,李建國、張蘭以及滿心以為能留在廠裡轉正的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拖著疲憊又憋屈的身子正打掃著黑熊一夥人弄亂的屋子。
忙到天亮才打掃好,還沒等他們喘口氣,院門外就響起了喧天的鑼鼓聲和熱情的吆喝。
街道和知青辦的幹部們,帶著紅袖章,敲鑼打鼓地來了!他們是來“熱烈歡送積極響應號召的李家四位好青年上山下鄉”的!
原來,李衛民手腳極快,把李家其他四個孩子的名字也工工整整填了上去,手續齊全,補貼領取記錄清晰。
在街道和知青辦看來,這就是李家覺悟高,一次性送出四個孩子支援邊疆建設,是值得表彰的典型!
“李建國同志,張蘭同志,你們培養了好兒女啊!思想覺悟高,行動快!” 街道主任滿面紅光地握著李建國僵硬的手。
“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同志,明天一早的火車,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到了廣闊天地,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知青辦的幹事熱情地拍著李衛軍的肩膀。
李建國和張蘭傻眼了,李衛軍四人更是如遭雷擊。
“不是……主任,幹事,誤會!天大的誤會!”李建國急得滿頭大汗,舌頭打結,“是……是李衛民擅作主張自己報名,他……他胡鬧,把弟弟妹妹的名字也寫上了!不算數!不能算數啊!”
張蘭也撲上來哭天搶地:“領導啊!不能啊!我家衛軍有工作(臨時工),衛紅還小,衛黨更小啊!他們不能去啊!是李衛民那個殺千刀的害我們啊!”
然而,任憑他們如何解釋、哭訴、甚至下跪哀求,白紙黑字的報名表、已經發放登記的補貼領取記錄就是鐵證。
在這個講究“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的年代,報了名、領了錢,再想反悔?那是思想有問題,是給光榮的上山下鄉運動抹黑!街道和知青辦的同志從最初的熱情轉為嚴肅的批評教育,最後幾乎是半強制性地確定了行程——去,必須去!不去就是對抗政策!
李衛軍面如死灰,他剛靠著父親的關係在軋鋼廠混上臨時工,眼看有點盼頭,這下全完了。
李衛國更是慌了神,他那些“社會上的朋友”可不會跟他去下鄉。李衛紅哭得梨花帶雨,她從小被嬌慣,哪裡吃得了那種苦?李衛黨年紀最小,只知道害怕,跟著哇哇大哭。
幾人雖然趕去了火車站想要把李衛民抓回來解釋清楚,然而李衛民早就溜之大吉,只留下一地雞毛的李家人。
回來的李家人還想解釋,可是人家根本不聽。
名報了,補貼領了,現在說不去?
敢不去?可以,人家有的是辦法對付你。
首先通知糧食局立刻停發李家人城鎮口糧定量供應的糧票、油票、布票等;供銷社停發肉票、糖票等緊缺副食品票證。
在這個甚麼都要票的年代,停發這些票證,後果自是不用多說。
李建國評優評先、漲工資肯定是直接取消。
至於李衛軍的轉正,更是不用做夢了。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所有正規手續停辦,派出所凍結戶口異動,民政局、勞動局暫停辦理招工、招幹、入團、結婚登記等所有個人手續,相當於在城鎮徹底失去合法發展的資格。
街道和學校也會展開專項批判和公開檢討,被點名定性為「逃避上山下鄉、不願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小資產階級享樂思想嚴重」,會要求當眾做書面檢討,深刻反省“思想錯誤”。
這無疑相當於社會性死亡了。
一想到這樣嚴重的後果,李家人最終還是妥協了。
第二天,在一片他們從未覺得如此刺耳的鑼鼓聲和鄰里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李家四兄妹不得不揹著簡單的行李,如同被趕上架的鴨子,懵懵懂懂又滿心恐懼地踏上了前往未知鄉下的火車。
李建國和張蘭在站臺上哭成了淚人,這一次,不再是算計得逞的假惺惺,而是真正感受到骨肉分離、前景黯淡的切膚之痛。
而這痛楚,才剛剛開始。
送走了孩子,回到那個已然一片狼藉的家,李建國和張蘭才真正體會到甚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人財兩空”。
家裡早已被黑熊那夥混混翻了個底朝天,稍微值點錢的東西,連同張蘭藏得最隱秘的、從李衛民生母那裡貪墨來的金鑲玉和三根金條早就被搜刮一空。
李衛民走之前,又用“不下鄉就揭發”的威脅,幾乎掏空了李建國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現金和大部分糧票、工業券。
如今,這個家除了幾件破舊傢俱和不敢賣的戶口本、工作證,真正是空空如也,連下個月的糧食都快接不上了。李建國看著徒有四壁的屋子和以淚洗面的妻子,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四個孩子下鄉,雖說有基本安置,但窮家富路,一點錢糧都不給,到了地方恐怕寸步難行。
到底是親生的,李建國終究還是放不下。只得硬著頭皮,豁出老臉,去找廠裡關係還行的同事、鄰居,低聲下氣地求告、借錢借糧票。
“老李,不是不幫你,我家也難啊……”
“建國啊,你家這……哎,你先拿去吧,有了記得還。”
“李師傅,這五塊錢和十斤糧票你先應應急……”
每一分錢,每一張糧票,都伴隨著旁人或同情、或疑惑、或隱秘不屑的目光,像鞭子一樣抽在李建國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上。
他這輩子最好面子,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
他借遍了能借的人,東拼西湊,總算給每個孩子湊出了一點勉強能撐過最初艱難時日的“安家費”,塞進行李時,手都是抖的。
李家,這個曾經算計著用“老三”換取全家安穩,甚至幻想能撈到更多好處的家庭,如今只剩下一對中年夫婦,守著空蕩蕩、冷冰冰的屋子,揹負著債務,品嚐著刻薄與算計帶來的惡果。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不遠處,另一對與他們有著淵源的夫婦,正因他們虧待的那個孩子而怒火中燒,一場遠比黑熊混混的勒索、比下鄉的困苦更為致命的清算,正在悄然醞釀。
他們的悲慘,似乎還遠未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