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向張淑芬打聽過年請假的事情,聲音不大,但在一旁的馮曦紓、陳雪、吳小莉等幾女,以及走在一起的孫黑皮等男知青都聽到了,這個話題立刻引起了眾人的熱議。
“回家過年?我倒是想啊!”孫黑皮第一個嘆氣,撓了撓頭,“可這一來一回的路費,得不少路費吧?我這兜裡刨去日常開銷,沒剩幾個錢,回去幹啥?”
悶葫蘆鄭建國也難得開口道:““黑皮說得在理。而且路上折騰好幾天,在家待不了半個月又得往回趕,想想都累。我尋思著,要不今年就不回去了,把路費省下來,寄回家還能給弟妹添件新衣裳。”
也有想家的老知青猶豫不決:“可我爸媽來信說想我了……我都兩年沒回去了。要是不回去,這年過得也沒滋味。可回去一趟,確實太費錢了……”
吳小莉比較樂觀:“我覺得吧,要是家裡條件允許,還是回去看看好。錢嘛,總能再掙!再說了,萬一明年政策有變,回城的希望大了呢?”
馮曦紓立刻挽住李衛民的胳膊,仰頭看著他,眼神亮晶晶的:“衛民哥,你要回北平嗎?你要是回去,那……那我也回去!我讓我爸給我弄票!” 她家條件好,顯然沒把路費當回事。
陳雪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家的情況特殊,回家過年幾乎是一種奢望。她輕輕抿了抿嘴唇,沒有加入討論。
眾人七嘴八舌,有的因為經濟壓力望而卻步,有的因為思鄉心切糾結不已,也有的像鄭建國那樣打算留守,各有各的打算和擔憂,氣氛一時間有些紛雜。
回到知青點,男知青們各自把分到的糧食搬回宿舍,也三三兩兩地繼續著關於過年和未來的話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思鄉與現實的惆悵。
李衛民幫張淑芬將她那袋沉甸甸的玉米碴子提進女宿舍,放在牆角。
剛直起腰,就見陳雪默默地從自己的櫃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走到暖水瓶旁,倒了一杯溫熱水,遞到李衛民面前。
“走了半天,喝點水吧。”她的聲音依舊清淡,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李衛民確實有些口渴,也沒多想,道了聲謝,接過來就喝了一大口。
就在這時,躺在炕上一直冷眼旁觀的王彩霞陰陽怪氣地開口了,聲音尖利:
“喲,瞧見沒?咱們的陳雪同志可真會體貼人啊!這伺候人的本事,跟誰學的?拿自己天天喝水親嘴的杯子給大男人用,也不知道害臊!真是騷到骨子裡了!”
這話如同一個巴掌,狠狠扇在了陳雪臉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
“王彩霞!你嘴裡放乾淨點!”張淑芬立刻厲聲呵斥。
而一旁的馮曦紓,經過王彩霞這一“提醒”,才猛地反應過來!對啊!那……那是陳雪自己喝水的杯子!她……她怎麼可以用她沾過口水的杯子給她的衛民哥喝?!這個不要臉的綠茶!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瞬間衝上了馮曦紓的頭頂!
她猛地衝到陳雪面前,指著那個杯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陳雪!你……你甚麼意思?!你為甚麼用你自己的杯子給衛民哥喝水?!”
陳雪已經迅速收斂了情緒,她捋了一下額前的碎髮,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語氣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理所當然:“我看衛民同志幫淑芬姐搬糧食過來,一路辛苦,給他倒杯水,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你……你裝甚麼糊塗!”馮曦紓氣得跺腳,“問題是你用的是你自己的杯子!”
“那我不用自己的杯子,用誰的?”陳雪淡淡地反問,目光掃過宿舍裡其他幾個空著的杯子,“難道用別人用過的?再說了,我的杯子是洗乾淨了的,很衛生。”
“你……!”馮曦紓簡直要氣瘋了,她是這個意思嗎?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杯子洗沒洗乾淨啊!在於這杯子是陳雪私人的,是貼身的!
李衛民原本沒覺得有甚麼,但是一聽這杯子是陳雪平時喝水用的,一股曖昧的情緒在他心底流淌。
這喝到嘴巴里面的水,彷彿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看著馮曦紓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看看一臉平靜但眼神倔強的陳雪,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陳雪是故意用這種方式隱晦地宣示主權。
他既覺得陳雪有點小任性,又覺得馮曦紓這醋吃得有點可愛又無奈。
他只好站出來打圓場,拍了拍馮曦紓的肩膀,用一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驚小怪”的語氣說道:
“好了好了,曦紓同志,別鬧了。不就是喝杯水嘛!陳雪同志也是一番好意,杯子她也說了是洗乾淨的。咱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要互相關心,互相幫助,喝杯水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又不嫌棄。”
他這不勸還好,一勸之下,馮曦紓看著他和陳雪這一唱一和、彷彿自己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的模樣,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了!
“你不嫌棄?!李衛民!你……你混蛋!”馮曦紓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帶著哭腔大喊:“她那是好心嗎?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個狐媚子!專門勾引你的狐媚子!你居然還幫著她說話!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們!”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力推開李衛民,傷心至極。
周巧珍和吳小莉見狀,趕緊上前拉住馮曦紓,連聲勸慰:“曦紓,別這樣,別哭了……”
“是啊,衛民同志可能就是渴了,沒想那麼多……”
張淑芬也皺著眉安撫:“曦紓,冷靜點,為個杯子不值得。”
可眾人越是勸,馮曦紓越是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她,哭得更加委屈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衛民看著她這梨花帶雨、不講道理又可憐兮兮的模樣,真是哭笑不得。
他嘆了口氣,走上前,用帶著點哄騙的語氣說道:“行了行了,我的小姑奶奶,別哭了。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那……那你也用你的杯子,給我倒一杯水來,我保證也喝,總行了吧?”
馮曦紓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淚眼朦朧的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衛民:“……真的?”
“真的,快去吧。”李衛民無奈地點頭。
馮曦紓立刻用手背抹了把眼淚,也顧不上哭了,飛快地跑到自己的櫃子前,拿出她那個印著紅雙喜字的、嶄新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用熱水燙了又燙,然後倒了滿滿一杯水,雙手捧著,像進獻寶貝一樣,遞到李衛民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衛民哥,給!我的杯子也是洗乾淨的!可乾淨了!”
李衛民在她殷切的注視下,接過杯子,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抹了抹嘴:“嗯,好了,喝完了,也挺解渴的。這下總行了吧?”
馮曦紓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經笑靨如花,彷彿打了一場大勝仗,得意地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陳雪。
一場因水杯引起的風波,就在李衛民這略顯荒唐的“端水”操作下,暫時平息了。
但暗流湧動的氣氛,卻並未真正散去。
這邊的事情還未平息,男知青那邊,又生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