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收購站,李衛民徑直走向縣城中心那棟頗為氣派的二層建築——縣供銷社。
這裡果然比公社那個小門面寬敞多了,人流也密集不少,大概是因為年關將近,置辦年貨的人們摩肩接踵,使得原本寬闊的廳堂也顯得有些擁擠嘈雜。
供銷社裡商品種類確實豐富了許多。
一樓的櫃檯分門別類:左邊是副食品區,擺著用大玻璃罐裝著的什錦水果硬糖、動物餅乾、江米條,成摞的壓縮餅乾,散裝的食鹽、白糖、醬油、醋用大缸盛著,還有凍得硬邦邦的帶魚、一筐筐的冬儲大白菜、土豆、蘿蔔。右邊是日用百貨,搪瓷臉盆、暖水壺、肥皂、火柴、毛巾、衛生紙、針頭線腦、作業本、鉛筆橡皮等等,琳琅滿目。
李衛民擠在人群裡,先按照清單完成代購任務:
給吳小莉買了兩盒蛤蜊油和五根黑色寬邊頭繩。
給周巧珍買了一本紅格信紙。
給張淑芬買了兩卷粗糙但實用的衛生紙。
給馮曦紓稱了半斤橘子味和菠蘿味混雜的水果硬糖。
給陳雪買了兩瓶鴕鳥牌藍黑墨水、三支鉛筆和一本厚厚的、封面印著“工作筆記”的軟皮抄。
想到陳雪,李衛民心裡一動,又額外偷偷給她挑了一條柔軟的米白色羊毛圍巾和一瓶友誼牌雪花膏,小心地包好,與其他東西分開放置。
接著,他拿出自己的錢和票,開始給自己採購:兩雙加厚棉襪、一條新毛巾、一塊燈塔牌肥皂、兩包大前門煙、一瓶本地產的“北大倉”白酒驅寒,又狠狠心稱了幾斤不要票的高價雞蛋糕和桃酥,準備回去當零嘴解饞。
原本還打算買幾斤帶魚的,可是一聽要副食本和票,李衛民搖了搖頭,只能作罷。
錢的話,他暫時不缺,但是票的話,就沒那麼多了。
拎著大包小包,他順著木質樓梯走上了二樓。
這裡明顯清靜許多,櫃檯裡陳列著這個時代的“奢侈品”:紅燈牌收音機、飛人牌縫紉機、永久牌腳踏車,以及幾個玻璃櫃臺裡擺放著的手錶。
李衛民直奔手錶櫃檯,他早就想買塊表看時間了,之前王家良寄來的手錶票正好派上用場。
然而,櫃檯後的女售貨員聽完他的需求,頭也不抬,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硬邦邦地甩過來一句:“手錶?沒貨!甚麼時候有?不知道,等著吧!”
得,有錢有票也白搭。李衛民無奈,知道這年頭物資緊張,熱門商品到貨就被內部消化或者被有關係的人預定了,他也只能搖搖頭,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採購完畢,已是晌午。李衛民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感覺腹中飢渴。他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掛著“工農兵飯店”牌子的國營餐館。
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雜著油煙、飯菜香和人多特有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店裡客人不算多,他抬眼望去,只見桌椅油膩,牆壁被燻得有些發黃。
他先到櫃檯開票,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的女收款員用圓珠筆在油膩的小本子上飛快劃拉著。
“一個紅燒肉,一個醋熘白菜,四兩鍋貼,一碗米飯(二兩),一共一塊八毛六分,糧票四兩。”女收款員眼皮都不抬一下,報出價格。
李衛民利索地付了錢和糧票,換來幾張不同顏色的小票。
不多時,見自己的菜好了,他自己走到取餐視窗,把小票遞給裡面同樣穿著油漬麻花白大褂的壯實師傅。
師傅瞥了一眼,用大鐵勺從旁邊的大鍋裡“哐哐”舀了一大勺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扣進粗瓷碗裡,又從另一個鍋裡舀了一勺醋香撲鼻的熘白菜,然後從旁邊巨大的平底鐵鍋裡用鐵鏟鏟了四個底部焦黃、冒著熱氣的豬肉白菜餡鍋貼放在一個盤子裡,最後用木碗盛了冒尖的一碗米飯,一股腦從視窗推了出來。
“自己端走!”師傅甕聲甕氣地喊了一嗓子。
來到這個年代,李衛民早已習慣這種“自助式”服務,趕緊把飯菜端到一張油乎乎的桌子旁坐下。
也顧不上環境和態度了,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嚯!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醬香濃郁,帶著明顯的糖色焦香,味道竟是出奇的地道!醋熘白菜火候恰到好處,酸爽開胃。鍋貼底面酥脆,麵皮柔軟,餡料飽滿多汁。就連那碗普普通通的大米飯,也蒸得粒粒分明,香氣十足。
不得不說,這年頭國營飯店的大師傅,手藝是真有兩下子,食材也實在。李衛民風捲殘雲,將飯菜掃蕩一空,連菜湯都拌了米飯。
最後他滿意地打了個飽嗝,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上午的奔波和些許不順帶來的鬱悶也一掃而空。
從“工農兵飯店”出來,李衛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感覺渾身都暖洋洋的,充滿了幹勁兒。
他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找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心念一動,手上沉甸甸的東西瞬間消失,被穩妥地收進了儲物空間裡,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挎包甩在肩上,頓時一身輕鬆。
看看時間,離和趙大山約定的三點匯合還早。他決定在縣城裡隨便逛逛,親身感受一下這個時代縣城的風貌,也看看有沒有甚麼意外的發現或商機。
七十年代末的北方縣城,主幹道是柏油路,但更多的街道是砂石或土路,被往來的馬車和行人壓實,在冬日裡顯得格外硬邦。
路兩旁多是灰撲撲的平房,偶爾有幾棟二三層高的“大樓”,掛著各種單位的牌子。牆壁上刷著白色的大幅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字樣依稀可見。
街上行人穿著多以藍、灰、黑、軍綠色為主,棉帽、圍巾是標配。腳踏車叮鈴鈴地穿梭,偶爾有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或吉普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路邊有擺著小攤賣糖葫蘆、烤地瓜的老人家,也有推著獨輪車叫賣自家產的凍梨、山貨的農民,給略顯單調的街景增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活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