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幾位姑娘還在為《大唐雙龍傳》的精彩而心潮澎湃,看向李衛民的眼神裡,崇拜和好奇幾乎要滿溢位來。
吳小莉咋舌道:“衛民同志,你這腦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能想出這麼曲折的故事,還有那麼多神奇武功?甚麼《長生訣》、《慈航劍典》、《天魔大法》……光聽名字就覺得厲害!”
馮曦紓也連連點頭,與有榮焉地說:“就是就是!還有之前的《射鵰英雄傳》,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多威風!衛民哥,你是不是偷偷拜了甚麼世外高人當師父?”
連張淑芬和周巧珍也忍不住感嘆,這些故事的格局、人物和想象力,實在是她們聞所未聞,遠超這個年代常見的文學作品。
李衛民被她們誇得有些心虛,他可不敢貪天之功,連忙擺手,非常認真地澄清道:
“哎喲,各位可別給我戴高帽了!這真不是我自己瞎編的!《射鵰英雄傳》是一個叫金庸的作家寫的,《大唐雙龍傳》的作者是黃易,他們都是港島那邊非常有名氣的大家。
我也是以前運氣好,偶然看到過一些流傳過來的手抄本或者聽人轉述過,記在了腦子裡,現在就是借花獻佛,給大家講講,解解悶罷了。這原創的功勞,我可不敢冒領。”
他這番解釋合情合理,畢竟這個年代資訊閉塞,偶爾有一些港臺或者海外的“禁書”以隱秘的方式流傳進來,也並不算太稀奇。
然而,他這話一出口,坐在一旁的陳雪,眼中原本因為故事本身而閃爍的光彩,幾不可察地黯淡了幾分,心底悄然掠過一絲失望。
原來……這些讓她心馳神往、彷彿開啟新世界大門的故事,並非源自他的創造。
她之前甚至隱隱覺得,能構思出如此宏大世界和複雜人物情感的李衛民,其精神世界該是何等豐富和深邃……此刻,這點因才華而生的、隱秘的欣賞和悸動,彷彿被戳破了一個小口,微微洩了氣。
雖然知道他講述得依舊精彩,但那份源於“創造者”的神秘光環,終究是減弱了。
就在這微妙的氛圍中,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了一個洪亮的、帶著些微喘息的吆喝聲:
“青山大隊!李衛民!有你的信件和包裹!京城和哈市來的!出來簽收一下!”
是公社的郵遞員!
郵遞員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馱著綠色的郵包,在屋外吆喝著。
屋內的眾人頓時被這聲音吸引,紛紛探頭朝外望去。
李衛民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
除了那兩個人,應該是沒有別人了。
“來了來了!” 李衛民應了一聲,暫時將故事和姑娘們的心思放在一邊,利落地翻身下炕,穿上棉鞋,快步朝院門外走去。
李衛民從郵遞員手裡接過東西,低頭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果然是來自京城的李紅英和哈市王家良的。
他心中瞭然,這多半是關於《棋王》稿件或者象棋交流的事情。
他暫時不想在眾人面前展露太多,便神色如常地拿著信件和包裹走回屋裡,隨手將它們放到了炕櫃的抽屜裡,並沒有當場拆閱的意思。
他這個看似隨意的舉動,卻沒能逃過幾位姑娘的眼睛。
那來自遙遠大城市的信件和神秘包裹,像帶著鉤子一樣,牢牢勾住了她們的好奇心。
吳小莉性格最直,率先按捺不住,開口問道:“衛民同志,這是你家裡給你寄來的好東西?是不是又給你寄甚麼稀罕吃食或者票證了?”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也流露出類似的猜測。
李衛民一邊合上抽屜,一邊隨口答道:“不是,是別人寄來的。”
“別人?”
他這輕描淡寫的回答,反而像往油鍋裡滴了滴水,瞬間激起了更大的好奇。
馮曦紓立刻湊近,挽住他的胳膊,仰著臉追問:“是誰呀?衛民哥?快說說嘛!” 她那架勢,不問出個所以然來決不罷休。
吳小莉眼珠一轉,想起剛才的玩笑,立刻用一種促狹的語氣介面道:“就是!看你這麼遮遮掩掩的,該不會……真是你在哪個地方的相好寄來的吧?情書?定情信物?”
她本是隨口開玩笑,想逗逗李衛民。
可這話一說出來,效果卻出奇地“好”。
瞬間,屋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陳雪剛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繃緊了,清冷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直直地投向李衛民。
馮曦紓挽著李衛民胳膊的手也不自覺地緊了緊,小嘴微微噘起,眼神裡充滿了狐疑和一點點委屈,彷彿在說:“你居然在外面還有相好的?”
就連一向穩重的張淑芬和周巧珍,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顯然也被這個可能性勾起了興趣,看向李衛民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探究。
李衛民被這五雙含義各異、但都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看得頭皮發麻,知道今天不交代清楚,這“負心漢”、“隱藏情史”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他無奈地苦笑一下,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哎呀,我的各位姑奶奶,你們可真是想象力豐富!甚麼相好不相好的……寄信給我的人,馮曦紓同志也認識的。”
“我?” 馮曦紓愣住了,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茫然,“我也認識?誰啊?”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濾著自己和李衛民共同認識的人,除了知青點的,就是村裡人了,誰會從京城和哈市寄信來?
李衛民見她還沒想起來,便提醒道:“你忘了?咱們來插隊的火車上,遇到的那兩位,下象棋的王大師,還有《人民文學》的李紅英編輯?”
被李衛民這麼一提醒,馮曦紓猛地想起來了,眼睛一亮,拍手道:“啊!是他們呀!王大爺和李阿姨!”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們寄給你的信啊!”
其他四人——陳雪、吳小莉、張淑芬、周巧珍——卻還是一頭霧水,她們完全不知道這“王大師”和“李編輯”是何方神聖。
於是,馮曦紓立刻擔當起了解說員的任務,繪聲繪色地將當初在火車上,如何偶遇那位象棋下得極好、氣質不凡的王家良爺爺,以及那位在《人民文學》雜誌社工作的李紅英編輯,李衛民如何與王大爺下棋、和李編輯相談甚歡,甚至還當場創作了一個關於象棋的故事的經歷,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聽完馮曦紓的講述,眾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京城回哈市的象棋大師,京城出差來的雜誌編輯!這來頭聽起來就很不一般。
看來李衛民和這兩位人物確實有些交集,通訊也就不足為奇了。
陳雪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下來,心裡那點莫名的酸意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奇,好奇這兩位“大人物”會給李衛民寫信說些甚麼。
吳小莉也吐了吐舌頭,知道自己剛才的玩笑開得有點過火。
一場因信件引起的小小誤會和風波,總算在李衛民的坦白和馮曦紓的解釋下平息了。
但眾人對那信件和包裹內容的好奇,卻並沒有減少,反而更加好奇那兩個人給他寄的信件裡面,到底寫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