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碗香噴噴的雞湯,他倒是很淡定。
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幹部,村民知青給他送東西的不算少,但大多是逢年過節的一點心意,或者求他辦事。
像李衛民這樣,剛來沒多久,憑著本事弄到點好東西,不聲不響就送來這麼實在的一碗肉湯,而且神態坦然,不卑不亢,倒是少見。
他心裡受用,臉上卻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只是語氣緩和了不少:“李知青啊,你有這個心就行了。這東西金貴,你自己留著吃。你們城裡娃子身子骨弱,到這地方更需要營養。”
“王隊長,您就別推辭了。”
李衛民語氣誠懇,“要不是您點頭,我也租不下那房子,有了個安身之所。這只是一點謝意,而且……”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這雞湯趁熱喝才好,涼了就腥了。您和孩子,正好暖暖身子。”
王根生沉默片刻後,瞥了一眼旁邊眼巴巴望著雞湯的兒媳婦和孩子,心裡那點堅持也就鬆動了。
他沉吟了一下,最終說道:“行!那你這份心意,叔就收下了。”
他示意兒媳婦把雞湯接過去,她立刻喜笑顏開,小心翼翼地把搪瓷缸子端到一邊,嘴裡還不住唸叨:“李知青真是太客氣了!你這手藝可真不錯,這湯燉得真香!”
王根生看著李衛民,以為他接下來該說正事了,便主動問道:“衛民啊,你這湯也送了,心意叔領了。有啥事,現在可以說了吧?是房子有啥問題,還是工分上,或者……跟知青點誰鬧矛盾了?”
李衛民聞言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王根生這是以為他“無事不登三寶殿”,送湯是有所求。他立刻笑著搖頭,語氣非常肯定:
“王叔,您真誤會了。我就是單純來送湯,感謝您的照顧,沒別的事。房子挺好,工分按規矩來,跟知青點的同志們也處得不錯。”
王根生仔細看了看李衛民的表情,見他眼神清澈,笑容坦然,不似作偽,這才真正相信了。
他心裡不由得對李衛民又高看了一眼,這年輕人,懂事,會來事,而且不挾恩圖報,是個明白人。他臉上露出了更真切的笑容,拍了拍李衛民的肩膀:“好!好小子!是叔想多了。你這情,叔記心裡了!”
王根生重新裝了一鍋煙,點燃,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李衛民,語氣比剛才更親近了幾分:“衛民啊,看來你比我想的還能耐。這才幾天,不但把房子弄妥帖了,還能從山裡弄到肉食。怎麼樣,那‘凶宅’住著還安穩?沒啥不對勁吧?”
李衛民知道這是關心的問話,笑著回答:“勞您掛心,挺好的,清靜。可能我陽氣重,壓得住。”
“哈哈,好!年輕人就得有這股子膽氣!” 王根生笑了起來,隨即又正色道,“不過山裡畢竟不是鬧著玩的,小青山外圍轉轉還行,再往深處,那可就得小心了,老林子邪乎得很。”
“我明白,謝謝王隊長提醒。”
李衛民點頭應下,和王根生寒暄幾句。
“衛民啊,你送湯的情,叔記下了。天不早了,快回去吧。”
李衛民起身告辭:“那王隊長,嬸子,你們慢用,我就先回去了。”
“哎,好,路上慢點啊李知青!”
王根生沉默地抽了幾口煙,顯然在思考這件事。
這時,幾個幹活兒的大人見李衛民走了,都圍住了那碗雞湯。
有人拿來碗筷,將雞湯分盛到幾個碗裡。
只是在分配的時候,兩個半大小子你推我搡地爭搶著肉多的那一碗,差點把桌子都撞歪了。
王根生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孫子為了口吃的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再對比剛才李衛民沉穩懂事、知恩圖報的表現,心裡頓時一股無名火起,把菸袋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呵斥道:
“搶甚麼搶!餓死鬼託生啊?看看你們這德性!再看看人家李衛民,跟你們差不多大,一個人從城裡來,這才幾天?房子自己弄好了,肉自己打回來了,還知道燉好了先給長輩送一碗來!
人情世故,立身本事,哪一樣不甩你們八條街?你們倆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能幹,我王根生就是現在閉眼,也他孃的值了!”
幾人被王根生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住了,縮著脖子不敢再動,眼裡的渴望卻絲毫未減。
之前的婦女趕緊打圓場:“哎呀,孩子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嘛……快,趁熱吃……”
李衛民走出王根生家溫暖的堂屋,晚風一吹,帶著初冬的寒意。
抬頭看了看稀疏的星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今天無緣無故送雞湯給王根生,可不是他臨時起意,而是早就琢磨好的。
這段時間,他又是修好了汽車,拖拉機,得了獎勵。
今天還在打穀場,把打到的兩隻野雞當眾展現出來,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如今看來,他是出盡了風頭。
說不定往後誰就在背後對他使壞。
今天送雞湯,就是為了提前把王根生這口灶臺給燒熱。
等到之後真的出了甚麼事情,也好說話。
至於為甚麼不送村支書,會計之類的,那是因為李衛民沒有那麼多肉送,他自己也想吃肉。
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先把管事的招待好再說吧。
回到院子後,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馮曦紓正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隻手滿足地輕輕揉著肚子,另一隻手還拿著根細柴火,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地面,小臉在燈火映照下紅撲撲的。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邀功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語氣說道:“衛民哥,你回來啦!我……我沒動火,就是看著它自己燒完的。雞湯太好喝了,我……我沒忍住,吃了好多……”
李衛民走近灶臺,掀開鍋蓋一看,果然,原本大半鍋的雞湯和雞肉,此刻只剩下差不多一半,蘿蔔也少了許多,鍋邊還沾著點油花,顯示著剛才“戰況”的激烈。他不由得失笑,轉頭看向馮曦紓:“看出來了,你這小肚子都快成小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