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人聲鼎沸。幾個穿著滿是補丁棉襖的老農蹲在牆根,抽著嗆人的旱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閒聊。
“怪事,地裡的活計都拾掇得差不多了,場也快打完了,今兒個怎麼把咱老少爺們兒都招呼到這兒了?”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漢眯著眼,疑惑地嘟囔。
“是啊,王大隊長可不是個愛搞形式的人,肯定有事兒。”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介面道,隨即眼睛一亮,“難不成……是要分糧了?還是隊裡那兩頭肥豬要殺了分肉?”
他這話立刻引來了旁邊一個婆娘的白眼:“想得美!還沒到臘月門,離過年早著呢,殺哪門子豬?分糧倒是有可能,可俺瞧著倉裡的糧也沒多到那份上啊。”
“那能是啥事?”先前的老漢撓了撓花白的頭髮,一臉不解。
這時,一個訊息靈通些的年輕後生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地說:“我估摸著,跟新來的那個李知青有關!昨兒個不是傳遍了嘛,他在公社,三下五除二就把汽車給修好了,王主任都親自送獎品過來了。還有村裡面的拖拉機,也是人家修好的。保不齊,今天就是要表揚他呢!”
“表揚李知青?”精瘦漢子恍然,“這事兒大傢伙都知道,連公社王主任都驚動了,還給了重賞!要真是為這事兒,那倒說得過去,這可是給咱們大隊掙了大臉面了!”
“嘖嘖,要是真表揚他,那這後生可真是露了大臉了,才來幾天啊……”老漢咂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和羨慕。
“等會兒聽聽王大隊長怎麼說就知道了。”婆娘最後總結道,目光也投向了石碾子的方向。
就在這時,王根生一如既往,步履沉穩地登上了石碾子,拎起了那個鐵皮喇叭。打穀場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大隊長的宣佈。
王根生目光掃視全場,咳嗽兩聲,洪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開:
“社員同志們,知識青年同志們!今天上工前,有幾件事情,要先宣佈一下!”
臺下剛剛平息的議論聲又隱隱泛起,尤其是剛才那幾個閒聊的村民,互相交換著“果然有事”、“看來猜對了”的眼神。
王根生沒有賣關子,直接切入正題:
“第一件事!是關於咱們新來的知青,李衛民同志的!”
一瞬間,幾乎所有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李衛民身上。李衛民自己也有些意外,沒想到王根生會單獨點他的名。
“李衛民同志,在前天前往公社的路上,見義勇為,並且發揮聰明才智,幫助公社修好了運送重要物資的卡車!”
王根生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這件事情,公社王主任已經知曉,並且代表公社給予了李衛民同志物質獎勵!所以咱們大隊,就不再重複獎勵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衛民身上,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近乎讚許的意味:
“但是!這種不顧個人安危、勇於維護集體財產、並且技術過硬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經過大隊委員會討論,決定對李衛民同志提出口頭表揚!現在,請李衛民同志上臺來,跟大家夥兒說兩句!大家歡迎!”
說著,王根生率先鼓起了掌。
臺下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掌聲和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反應最激烈的,自然是知青隊伍。
馮曦紓激動得小臉通紅,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幾乎要冒出星星來。
她完全不顧旁人的目光,用力地拍著小手,歡呼聲清晰可聞:“衛民哥!好樣的!”那驕傲的模樣,彷彿受表彰的是她自己。
陳雪站在人群稍後些的位置,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看著那個挺拔的身影,眼神微亮,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平靜,只是鼓掌的動作,比平時要用力幾分。
吳小莉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周巧珍,嘖嘖有聲:“看看!我就說李衛民同志不一般吧!連王大隊長都親自表揚了!”周巧珍也笑著點頭,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孫黑皮眨巴著小眼睛,臉上滿是佩服,低聲對旁邊的鄭建國道:“瞧見沒?這就是本事!到哪兒都吃得開!”鄭建國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看向李衛民的目光裡,認可之色更濃,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啪啪作響。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和諧的音符。
劉志偉和馬小虎站在知青隊伍的邊緣,兩人的臉都快黑成了鍋底。劉志偉眼神陰鷙,看著被眾人矚目的李衛民,牙關緊咬,低聲咒罵:
“媽的,走了甚麼狗屎運!修個破車也能上天了?”馬小虎在一旁附和:“就是,顯擺甚麼呀!我看王主任也是被他矇蔽了!”
胡建軍臉上掛著慣常的、看似溫和的笑容,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眼神深處閃爍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嫉妒,也有算計。
趙向北則是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這種“個人英雄主義”式的表揚,是否符合他心中“集體至上”的理念,鼓掌也顯得有些敷衍。
相較於知青們鮮明對立的反應,村民們則顯得樸實和直接得多。
大多數村民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掌聲熱烈而真誠。
“這後生確實不賴!有本事!”
“老王頭難得夸人,看來是真行!”
“聽說他一個人就把二狗子他們仨給撂倒了?現在還能修機器?嘖嘖,了不得!”
尤其是那些家裡有適齡姑娘的婆姨們,看向李衛民的眼神更是火熱,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聲議論著甚麼,顯然是將他列為了女婿的優質人選。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和熱烈的掌聲中,李衛民深吸一口氣,從容地走出人群,朝著石碾子走去。
在或熱烈、或複雜、或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李衛民面色平靜,步履從容地走到了石碾子旁。
他沒有立刻站上去,而是先微微躬身,從王根生手中雙手接過了那個鐵皮喇叭,動作間充滿了對這位大隊掌舵人的尊重。
他站定轉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沉穩地掃視一圈,並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先誠懇地鞠了一躬。
這一下,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場面徹底安靜下來,連王根生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