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身材勻稱,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
她不像馮曦紓那樣嬌柔,也不似陳雪那般清冷,更不同於周巧珍、吳小莉的質樸。她的臉龐是健康的紅潤色,五官明麗大氣,一雙眼睛尤其出彩,像是山裡的清泉,清澈透亮,帶著未經世事的純真和山裡姑娘特有的潑辣勁兒。
她站在那裡,彷彿自帶光暈,讓這堆滿木材的雜亂院子都瞬間亮堂了起來。有一種天然去雕飾、充滿生命力的美麗。
說通俗一些,就是那種李衛民見了,很想和她把友誼昇華一下的那種。
那姑娘見李衛民直愣愣地看著自己,也不羞怯,反而微微歪頭,帶著點好奇打量著他這個陌生的、穿著打扮明顯是知青的年輕人,又問了一遍:“喂,你找我爹有啥事?” 語氣裡帶著鄉音的直率。
李衛民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連忙收斂心神,臉上露出禮貌的笑容,說明來意:
“哦,你好。我是村裡新來的知青李衛民,住在村頭那院子。想請徐木匠師傅幫忙打幾件傢俱。”
姑娘一聽是來找父親幹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一笑更是明眸皓齒,讓人心生好感:
“原來是找俺爹打傢俱的知青同志啊。我爹他去後山搬運木頭了,你要是不著急,可以進院裡來坐著等一會兒。”
她說著,熱情地指了指院子裡幾個充當凳子的樹墩。
“那……就打擾了。”李衛民正好也沒甚麼事,便從善如流地走進院子,找了個平整些的樹墩坐下,順手將髒衣服和弓小心地放在一旁乾淨的地方。
姑娘轉身進了屋,很快端了一碗冒著熱氣的開水出來,遞給李衛民:“天冷,喝碗熱水暖暖。”
“謝謝。”
李衛民接過碗。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姑娘也不進屋,就倚在門框邊,好奇的目光不時瞟向李衛民放在地上的、用布包著的長條物件,以及他這一身與普通村民迥然的氣質。
李衛民為了打破沉默,便找話題問道:“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那姑娘聞言,臉上掠過一絲符合這年代風氣的羞澀和遲疑,手指絞著衣角,沒有立刻回答。
大姑娘的名字,不好隨便告訴陌生年輕男子。
就在這微妙的沉默當口,院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木料拖拽的聲響。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壯、面容樸實、腰間別著斧頭的中年漢子,扛著一根粗大的原木走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汗珠。
“爹!你回來啦!”
姑娘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迎了上去,順手接過漢子手裡的工具,同時小聲飛快地說:“有個知青同志來找你,想打傢俱。”
那漢子放下木料,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李衛民身上,帶著手藝人的打量:“哦?這位同志是?”
李衛民連忙起身,笑著說明來意:“徐師傅您好,我是新來的知青李衛民,就住村東頭白樺林旁邊的那院子。王根生隊長介紹我來的,想請您幫忙打幾件傢俱,把那空屋子填一填。”
一聽是王隊長介紹來的生意,徐木匠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樸實的笑容,剛才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哎呀,是李知青啊!好說好說!快屋裡坐,屋裡坐!” 他熱情地招呼著,又對女兒吩咐:“桂枝,去拿點松子來。”
原來她叫徐桂枝。李衛民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跟著徐木匠進了他那間兼做客廳和工具房的屋子。
屋裡堆滿了各種工具和木料邊角,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木頭香氣。
三人坐下後,徐木匠直接切入正題:“李知青想打些啥傢俱?儘管說,只要我這老頭子能做出來的,保準給你弄得妥妥帖帖!”
李衛民想了想,自己對這年代的傢俱款式和實用性還真不太瞭解,便謙虛地說:
“徐師傅,不瞞您說,我對這些不太懂。就是想著日常能用,結實耐放就行。您經驗豐富,看像我那屋子,打些甚麼合適?我都聽您的。”
徐木匠見李衛民態度恭敬,心裡很受用。他拿出旱菸袋點上,眯著眼琢磨了一下,然後如數家珍地說道:
“你這一個人住,東西不用太多,但得齊全。依我看啊,得有個大衣櫃,頂天立地那種,多少衣服被褥都裝得下。”
“再打個高低櫃,高的放雜物,矮的你這文化人正好能當書桌用,趴上面寫字看書都得勁。”
“屋裡還得有幾個大木箱,這東西實在,裝糧食、裝零碎都行,蓋上蓋子還能當板凳坐。”
“對了,咱這東北炕是寶貝,炕頭邊上得有個炕琴,專門放每天鋪蓋的被褥枕頭,取用方便。”
“最後嘛,一套方桌帶倆椅子,吃飯、喝茶、來個人嘮嗑,總得有個地方。”
李衛民聽得連連點頭,徐木匠考慮的確實周到實用。
說完樣式,徐木匠又敲了敲旁邊一塊木料:
“木料嘛,咱們這兒最常用的是柞木、樺木、這些硬雜木,結實,扛造,冬天屋裡乾巴它也不愛開裂,價錢也實惠。用好木料像水曲柳、楠木啥的,當然更漂亮,可那價格就得翻著跟頭上去了。”
“這一整套打下來,用硬雜木的話,工錢加料錢,大概得這個數。”徐木匠伸出巴掌,翻了三下,意思是一百五十塊錢左右。
李衛民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價格不算便宜,但也在能接受範圍內。他想著自己畢竟待不長,快的話明年十二月就走了,沒必要用太好的木料。
便爽快地說:“徐師傅,就按您說的辦,樣式您把關,木料就用咱本地的硬雜木,結實耐用就行!”
見李衛民這麼痛快就定了下來,徐木匠更是高興,臉上的皺紋都笑深了:
“成!李知青是個爽快人!你放心,木料我給你挑乾透的,榫卯保證嚴絲合縫,做出來的傢俱準保你用著舒心!”
雙方談妥,李衛民當即掏出五張嶄新的大團結作為定金遞給徐木匠:“徐師傅,這是定金,剩下的等傢俱打好了一起結。”
徐木匠接過錢,仔細收好,拍著胸脯保證儘快開工。
事情談完,李衛民也不多耽擱,起身告辭。徐桂枝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見他要走,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李衛民對她和徐木匠笑了笑,便揹著弓,提著髒衣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這個充滿了木頭香味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