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小石頭穿過村子,從村東頭來到村西頭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前。
這裡距離村子有個幾百米遠,院子是用粗木樁子簡單圍起來的,比普通農家院子更寬敞些。
剛一走近,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硝石、皮毛和草藥的特殊氣味便飄了過來。
打眼望去,只見院子裡的晾衣繩上、甚至專門搭起的木架上,晾曬著不少動物皮毛。
有常見的灰兔皮、狍子皮,也有幾張顏色更深、油光水滑的,像是狐狸或獾子的皮毛,在冬日的陽光下微微反著光。
牆角還堆著一些處理過的獸骨和幾副顯然是自制的捕獸夾,處處透露出這戶人家與山林打交道的痕跡。
小石頭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頭院門,兩條拴在院子角落狗窩旁、體型精壯、毛色一黑、一黃的兩條目光炯炯的獵狗立刻“汪汪”地叫了起來,聲音洪亮,帶著警覺,作勢欲撲。
“黑子!大黃!別叫!是我!”小石頭衝著兩條獵狗喊了一嗓子,那兩條獵狗顯然認得小主人,嗚咽了一聲,尾巴搖晃起來,但一雙銳利的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跟在後面的陌生身影。
“爹!娘!快出來!李大哥來咱家啦!”小石頭一進院門就扯著嗓子歡快地喊了起來。
聞聲從屋裡走出來一個正在收拾雜物的中年婦女,圍著粗布圍裙,面容樸實,是小石頭的娘,她看到李衛民這個生面孔,有些拘謹地笑了笑。
同時,從院子角落的柴堆旁,一個正低頭用磨刀石“嚯嚯”打磨著一把厚重柴刀的中年漢子抬起了頭。
這漢子約莫四十出頭年紀,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極其精悍結實,像是一塊被風霜打磨過的山岩。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和肩膀處打著耐磨的補丁。
臉龐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有神,看人時彷彿帶著鉤子,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裡。他手掌粗大,指節突出,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傷疤,那是常年與獵槍、刀叉、繩索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他先是眉頭微皺,對著小石頭低聲訓斥了一句:“嚷嚷啥?狼攆屁股了?沒個穩當勁兒!”
聲音低沉,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渾厚。
訓完兒子,他那銳利的目光才落到跟在後面的李衛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李衛民雖然沾了油汙但明顯是城裡人打扮的衣服和那份不同於普通村民的氣質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審視和淡淡的疏離。
“你是……?” 他開口問道,語氣不算熱情,但也談不上冷漠。
李衛民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笑容,將手裡提著的兩斤豬肉示意了一下,語氣誠懇地說道:
“叔,您好。我是村裡新來的知青,叫李衛民。昨天干活多虧了小石頭兄弟照顧我,帶我熟悉地方。
今天得了空,特意過來看看您和嬸子,順便……想借您家地方洗個澡,我那屋子剛拾掇出來,啥傢什都還沒有,實在不方便。”
他這話既說明了來意,點明瞭與小石頭的交情,又解釋了為何上門叨擾,還帶了實在的禮物,禮數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小石頭的爹趙大山的目光在李衛民臉上和他手中的豬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旁邊興奮得直點頭的兒子,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
他放下柴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哦,是知青同志。聽石頭昨兒回來說起過你,說他認了個有本事的哥哥。”
他這話帶著點試探,顯然昨天小石頭回家沒少誇李衛民。
“小孩子瞎說,叔您別當真。”李衛民謙遜地笑了笑。
趙大山見他態度不卑不亢,說話實在,還帶了厚禮,心裡的那點疏離感消減了不少。
他揮揮手,對旁邊的妻子說道:“孩兒他娘,去,給李同志燒鍋熱水,讓人家好好洗洗。”
“哎,好,好!” 石頭娘連忙應聲去廚房燒水。
“麻煩嬸子了!”
李衛民道了聲謝,順便把手裡的豬肉交給小石頭,讓他提去廚房放著。
廚房內,石頭娘掂量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臉上笑開了花,燒水的動作不免快了幾分。
趁著燒水的功夫,李衛民和趙大山就在院子裡閒聊起來。李衛民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些晾曬的皮毛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讚歎:
“叔,這些都是您打的?好傢伙,這些皮毛真厚實,一看就是好貨色!”
趙大山見他對這個感興趣,話也多了些,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嗯,都是些小玩意兒。這張是秋獾,油膘厚,皮子也結實。”
他指了指另一張更顯珍貴的,“那張是火狐,機靈得很,不太好下套。”
李衛民順勢接話,語氣充滿了嚮往:“真厲害!我從小就聽說咱們東北林子裡寶貝多,野物也多,可惜一直沒機會見識。叔,這上山打獵,是不是特別講究?聽說光是認腳印、辨風向就夠學幾年的?”
趙大山見他問到了點子上,而不是像有些城裡人那樣只是看個熱鬧,談興更濃了:
“那可不!山有山規,獵有獵道。啥時節打啥牲口,走啥路線,下啥套子,那都是有講究的。一著不慎,別說打不到東西,把自己搭進去都有可能。”
他指了指遠處的群山,“那老林子看著安靜,裡頭的事兒,深著呢。”
李衛民聽得極為認真,適時地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叔,聽您這麼說,真是長見識。那……像咱們普通社員,要是想跟著您學習學習,進山見識見識,不知道行不行?”
他問得小心翼翼,既表達了興趣,又試探著最關鍵的問題。
趙大山見他眼神發亮,不像是隨口奉承,而是真有興趣,便多了幾分談興,但神色也隨之嚴肅起來:
“想進山見識是好事,但這老林子,可不是城裡的公園。”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衛民,帶著告誡的意味,“裡頭溝壑縱橫,容易迷路。這還不算啥,關鍵是那些野物,你不惹它,它未必不惹你。碰上孤豬(離群的野豬)、黑瞎子,那都是要命的主!空著手進去,跟送菜沒啥兩樣。”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強調:“真想往深了走,最起碼,得有把傢伙防身,心裡才踏實,遇到緊急情況,也能弄出點動靜嚇唬嚇唬,或者關鍵時候保條命。”
李衛民立刻捕捉到這話裡的關鍵資訊,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驚訝和了然,順著話頭,帶著請教的口吻問道:
“防身的傢伙?叔,您指的是……像獵槍那樣的吧?我在供銷社看過,氣槍都得一兩百塊錢一把,這真傢伙怕是更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