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親自送上厚禮,這鐵一般的事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醒了包括王根生在內的所有懷疑者。
王根生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此刻漲得通紅。
他搓著手,侷促地走到李衛民面前,語氣與剛才判若兩人,帶著十二分的歉意和懇求:
“衛民啊……你看這……咳,剛才是叔急糊塗了,說了些不中聽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叔給你賠個不是!這拖拉機……關係到咱大隊交公糧的大事,你看……能不能勞你大駕,給瞧瞧?”
李衛民看著王根生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反而很清醒。
在人家的地方,適可而止的展示能力很重要,剛才那幾句話已經把氣給出了。
這要是再拿喬擺譜,恐怕就把人給得罪了。
得罪地頭蛇絕非明智之舉。
剛才王根生的嘲諷,一笑而過也就罷了,此刻正是展現格局和技術的時候。
他既沒有像劉志偉那樣趁機提條件,也沒有流露出絲毫倨傲,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王隊長言重了,我盡力看看。”
說罷,他將手中的獎品暫時交給身邊眼巴巴望著豬肉的小石頭保管,把糖和油給了離他比較近的陳雪。
然後挽起袖子,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再次走向那臺“東方紅-75”履帶式拖拉機。
李衛民身為機械專業高材生,前世都能手搓飛機出來,維修這個年代的拖拉機,自然是小菜一碟。
他的動作與劉志偉之前的瞎摸亂撞截然不同。
他沒有急於去碰那些明顯撞壞的地方,而是先繞著拖拉機走了一圈,目光銳利如鷹隼,仔細檢查著底盤、履帶和傳動機構。
然後,他蹲下身,重點觀察被撞擊的側後方。
“扳手,12號的。”他頭也不回地伸出手。旁邊一個機靈的社員連忙從拖拉機工具箱裡找出遞上。
只見李衛民動作熟練地卸下幾顆固定螺栓,小心地將那塊撞得凹陷的側擋板拆下,露出了內部複雜的結構。他指著那根明顯彎曲、並且與旁邊齒輪箱殼體發生干涉的 “轉向離合器分離杆” 對王根生解釋道:
“王隊長,你看,主要是這根杆子撞彎了,卡住了殼體,導致轉向離合器無法正常結合,動力傳不過去,車就走不了。另外,”他又指了指旁邊一根正在滲油的細管,“高壓油管的接頭好像也鬆了,有點滲油。”
他言語清晰,指出問題一針見血,用的語言通俗易懂,讓周圍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的老把式們紛紛點頭,眼神裡露出了信服。
接著,他接過一把大號活動扳手和一根撬棍,利用巧勁,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彎曲的“轉向離合器分離杆”校正回原位,確保與殼體之間有足夠的間隙。
然後又用扳手緊緊那根滲油的油管接頭。
最後,他檢查了一下燃油濾清器和空氣濾清器,確認沒有因撞擊而堵塞。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過十來分鐘,沒有多餘的動作,充滿了專業和自信。
“好了,王隊長,可以試試了。”李衛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根生將信將疑,讓人爬上駕駛座,準備發動拖拉機。
駕駛員先把拖拉機的擋位掛到空擋,然後把減壓手柄拉起來。
接著拿出一個連線轉盤的棍子,插在發動機部件上。
用力快速地順時針搖。
這個動作其實挺危險的,如果發動機回火,搖把可能會猛地反向轉回來,很容易傷到手。
“突突突——轟!”
隨著一陣熟悉的黑煙冒出,拖拉機引擎發出了有力而平穩的轟鳴聲!
駕駛員嘗試掛擋,輕輕鬆開離合器,履帶發出“軋軋”的聲響,沉重的拖拉機應聲緩緩向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成了!真修好了!!” 王根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音都帶著顫音,“神了!衛民!你小子真神了!!”
這一刻,打穀場上的反應堪稱精彩紛呈:
王主任:撫掌大笑,臉上滿是欣慰和與有榮焉:“好!好啊!我就說我沒看錯人!李衛民同志,你這手藝,放在咱們公社農機站那也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楊大眼、錢會計等村幹部也是如釋重負。
李衛民謙虛的說道:“沒有,沒有,就順手的事情。”
拖拉機這種被人為損壞的,要是請公社師傅過來維修,肯定是要報到上面的。
一報到上面,肯定要有人擔責。
你說嚴重吧,肯定算不得嚴重,但麻煩是一定的。
所以眼見李衛民修好了拖拉機,免去了一場麻煩,楊大眼等人圍著李衛民,好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蹦:“哎呀呀,可算是救了大急了!”“衛民同志,你可是咱青山大隊的功臣!”“這腦子是咋長的?咋連拖拉機都會修呢!”
其他村民見狀,也都紛紛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議論:“我的娘誒,真修好了!”
“這知青娃娃了不得啊!”
“看看人家,再看看剛才那個(劉志偉),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讀書還是有用的!關鍵得讀到位!”
至於小石頭,抱著那串豬肉,激動得小臉通紅,與有榮焉地大喊:“李大哥最厲害!!”
在他心裡,李衛民的形象已經無比高大。
至於其他知道李衛民會修理的,還好一些。
雖然也露出驚訝的神色,但是有了上次的事情倒是沒那麼驚訝。
除了傲驕的挺起小胸脯,把小手都拍紅了的馮曦紓同志。
而完全不知道李衛民會機械維修的劉建華等人,則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揚眉吐氣的笑容。
李衛民這一手,不僅解決了村裡的危機,更是為他們全體知青正了名!劉建華看著李衛民,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讚賞。
就在打穀場上歡聲雷動,眾人圍著李衛民交口稱讚之際,一個酸溜溜、帶著濃濃不甘和嫉妒的聲音,從人群角落裡陰惻惻地飄了出來:
“哼,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不就是扳手擰幾下,運氣好蒙對了地方,有甚麼了不起的?換我多琢磨一會兒,我也能行!”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弄得一身油汙、灰頭土臉的劉志偉。
他見李衛民如此風光,自己卻淪為笑柄,心裡那股邪火混著醋意實在憋不住,忍不住出聲譏諷,試圖挽回一點可憐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