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火車上,就是這個沉默的漢子,一聲不吭地幫他和馮曦紓把行李舉上了行李架。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那份憨厚的善意,李衛民記在心裡。
趙向北和孫黑皮之類的,只是湊巧在一起說過幾句話,他們要做甚麼決定,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李衛民不好插手,也不願意多管別人的閒事。
但是對於幫過他的鄭建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老實人吃虧。
李衛民沒看胡建軍,笑著對鄭建國說道:“建國啊,主動打掃衛生是好事,不過我看這掃帚都快禿了,灰塵揚得到處都是,反而更嗆人。
我剛才看見院牆根下好像有把新點的竹掃帚,不如你去拿來試試?掃地前最好先灑點水,壓壓灰。”
他這話說得自然,理由也充分,瞬間打斷了鄭建國掏錢的動作,也打斷了胡建軍精心營造的“借款”氛圍。
鄭建國“啊”了一聲,覺得李衛民說得有道理,憨憨地點點頭:“哦,好,俺去看看。”說著,就放下破掃帚,轉身朝門外走去。
胡建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看著到手的鴨子要飛,心裡一股邪火猛地竄起。
他扭過頭,看向壞了他好事的李衛民,眼神裡再也掩飾不住那份惱怒和陰沉,語氣也冷了下來:
“李衛民,你這是甚麼意思?”
李衛民這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無波:“沒甚麼意思,就是覺得掃地的方法可以改進一下。怎麼,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鋒,胡建軍從李衛民那清澈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裡,明白對方是故意的。
他知道再糾纏下去也無益,只會讓自己更難堪,只得強壓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你說得對。”
說完,他狠狠瞪了李衛民一眼,再也維持不住那副“熱心老大哥”的偽裝,鐵青著臉,轉身走到炕邊,重重地坐了下去,心裡已經把李衛民罵了無數遍。
李衛民既然決定開口,自然不怕得罪這樣的小人。
他向來信奉有恩必還,有怨必報。
之前就算是給過他一個飯糰子的老大爺,他都記人家的好,有條件了,給人家送了一份糕點表示感謝。
對於那些得罪自己的,比如說李家,黑熊一夥人,他也不會手下留情,能下黑手就下黑手。
他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這裡一波未平,那裡又起波瀾。
原本就狹小的男知青宿舍,一下子多了今天新來的六個知青,頓時變得連轉身都困難。
鋪位緊挨著,行李堆得到處都是,空氣中混雜的腳臭、汗臭更加濃烈。
“這他孃的怎麼睡?擠沙丁魚罐頭呢?”
孫黑皮一邊嫌棄地扒拉著地上的雜物,想給自己清出塊放鞋的地方,一邊嘴裡忍不住又抱怨起來:
“這他孃的是人住的地方?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跟豬圈也差球不多……”
他話音未落,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隻歪倒在地、又髒又破的棉烏拉鞋。
“哎!你長沒長眼啊!”
一個尖銳的聲音立刻響起,正是其中一個剛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一聽開飯跑的比誰都快的老知青。
他心疼地一把抓起自己的破鞋,指著孫黑皮的鼻子罵道:“這鞋礙著你啥事了?往哪兒踢呢?新來的就這麼沒規矩?”
孫黑皮自知理虧,強壓下火氣,梗著脖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這地上東西亂放,誰看得清?”
“嘿!你踩了別人的東西還有理?” 老知青不依不饒。
孫黑皮臉憋得通紅,最終還是把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轉身開始整理自己的鋪蓋。
老知青見他不接茬,嘴裡不乾不淨地又嘀咕了幾句,也暫時偃旗息鼓。
然而,矛盾的火星並未熄滅,只是暫時被壓了下去。
等到孫黑皮鋪床的時候,更直接的衝突爆發了。
土炕就那麼大,原本老知青們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地盤”。孫黑皮看中了一塊相對乾燥平整的位置,剛要把自己的鋪蓋卷放上去,旁邊一隻腳就伸了過來,擋住了他。
是剛才那個老知青。
“這兒有人了!” 老知青斜著眼說道。
“有人?人哪兒呢?這不明擺著空著嗎?” 孫黑皮的火氣“噌”地又上來了。
他覺得這是故意欺負他。
“我說有人就有人!這是我平時放東西的地方!” 老知青蠻橫地說道,指著炕上那一小塊地方,其實也就放了件破衣服。
“放屁!一件破衣服就佔一個位子?這炕是大家的,憑甚麼你說了算?” 孫黑皮徹底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起來。
“就憑老子來得早!先到先得,懂不懂規矩?” 老知青也拔高了聲音,毫不示弱。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臉對臉幾乎要貼到一起,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
這時,胡建軍“適時”地出現了。他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看似和事佬的笑容,插到兩人中間:
“哎哎哎,兩位同志,消消氣,消消氣!
都一個炕上睡的兄弟,為這點小事吵吵啥?”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話鋒一轉,開始他的調解:
“黑皮同志啊。”
他對著孫黑皮,語氣似乎很體諒,“你也別太激動。侯三同志他們這些老知青,確實來得早,為咱們知青點也是出過力、流過汗的,有點自己的習慣和地盤,咱們新來的,多體諒體諒,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這話看似勸孫黑皮讓步,實則是在強調老知青的“特權”,暗示孫黑皮不懂事。
果然,孫黑皮一聽更火了:“體諒?我體諒他,誰體諒我?這地方是公家的,又不是他一個人的!”
胡建軍又轉向老知青侯三,語氣帶著“理解”:“侯三,你也少說兩句。
新同志剛來,不懂咱們這兒的‘情況’,你作為老同志,姿態高一點,讓一讓新人,顯得咱們大度,是不是?”
他特意在“情況”和“大度”上加了重音,彷彿在提醒侯三:他們是在挑戰你們老知青的權威,你不能慫。
侯三被這麼一“激勵”,更是覺得面子掛不住,指著孫黑皮罵道:“我讓他個逑!先來後到的道理懂不懂?跟老子搶地盤?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