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色漸暗,蓋房子遠水解不了近渴,今晚無論如何都得在這知青點將就一宿了。
李衛民無奈,只能隨大流,先把自己的鋪蓋卷展開,放在了炕沿邊一個相對通風、離門口較近的位置——這已經是他在這糟糕環境中能找到的最佳“床位”了。
期間,胡建軍顯得格外熱情,忙前忙後地幫這個搬行李,幫那個整理鋪位,嘴裡還不停說著“互相幫助應該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之類的話。
這讓初來乍到、心中惶惑的趙向北、孫黑皮等人對他好感倍增。相比之下,其他老知青,如一直看書的那個書呆子,以及那兩個癱在炕上、臉色蠟黃的,都顯得頗為冷漠,各忙各的,對新人的到來缺乏熱情。
就在眾人勉強安頓好鋪位時,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建華!淑芬!在不在?”
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身藍色的、洗得發白的卡其布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頂同樣洗得發白的單帽,腋下夾著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臉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精明的光芒,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顯得一絲不苟。
這正是青山大隊的錢會計。
劉建華和張淑芬聞聲連忙從屋裡小跑著迎了出去,態度恭敬。
“錢會計,您怎麼來了?”劉建華問道。
錢會計也沒進門,就站在門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本本和一袋糧食,大概是今晚應急的口糧,遞給劉建華:“知道你們今天來新知青了,先把今天晚上的口糧送過來,是隊裡出的。
另外,通知新來的知青,明天一早,拿著你們的介紹信和所有證明,由建華帶隊,去公社把落戶手續辦好。辦完了回來,再到大隊部找我預支這個月的口糧。”
他說話條理清晰,語速不快,帶著一種掌管賬目之人特有的審慎。
劉建華和張淑芬連連點頭稱是。
錢會計交代完畢,視線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尤其在幾個新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也沒多問,便轉身揹著雙手離開了,自始至終沒踏進院子一步。
李衛民因為行李簡單,早就弄好了,一直在門口附近看著。見沒甚麼熱鬧,便打算回東屋那令人窒息的環境裡去。
就在他經過回去的時候,無意中瞥見胡建軍正親熱地攬著趙向北的肩膀,壓低聲音說著:
“……向北同志,一看你就是有理想、有覺悟的好同志!
咱們都是為了建設邊疆從五湖四海走到一起的,這就是gm友誼啊!聽你口音是北平的吧,我姥姥也是北平人,說起來也算是半個老鄉,真是緣分……”
一番話把趙向北說得連連點頭,臉上因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戰友而泛起紅光。
接著,胡建軍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唉,說起來真是不好意思,本來不該開這個口的。但最近家裡有點急事,手頭實在有點緊,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幾塊錢應應急?你放心,等年底分了紅,或者家裡匯款到了,我立馬就還!咱們這革命友誼……”
趙向北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弄懵了,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縫在內衣口袋裡的錢包,嘴唇囁嚅著,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熱情”的同志加老鄉。
李衛民懶得再看下去,不用猜都知道結果。
他搖搖頭,徑直回了東屋。
沒過多久,劉建華從廚房那邊過來,拍了拍手,對屋裡的新老知青宣佈:“大家都收拾一下,半個小時後開飯!今天新同志剛到,咱們也算是簡單搞個接風,一起吃點!”
餓了大半天的眾人一聽,頓時精神一振,尤其是新知青,臉上總算有了點期盼。
在東屋待了一會兒後,覺得裡面的氣味實在是難以忍受,他決定趁開飯前到院子裡透透氣。
雖然外面冷一些,最起碼比裡面待著舒服。
剛走出屋門,就碰見了從另一邊走來的胡建軍,只見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
“衛民同志,出來透氣啊?”胡建軍熱情地打招呼。
李衛民淡淡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準備走開。
“哎,衛民同志,稍等一下,”胡建軍卻叫住了他,臉上堆起更親切的笑容,“有點小事,想跟你單獨聊聊,咱們去那邊說?”他指了指院牆根下一個僻靜的角落。
李衛民心中冷笑,大概猜到了他要幹甚麼,便跟著走了過去。
果然,一到角落,胡建軍先是照例套了一番近乎,誇李衛民氣度不凡、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等等。
李衛民沒耐心聽他廢話,直接打斷:“胡建軍同志,你有甚麼事就直說吧。”
胡建軍被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換上那副為難的表情:
“唉,衛民同志真是爽快人。是這樣的,我家裡最近確實遇到點難處,急需用錢,你看……方不方便先借我十塊錢?
我跟你保證,最晚年底,一定還你!咱們都是知青,要互相幫助嘛!”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李衛民心裡門兒清,這錢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
“哎呀,真是不巧。胡大哥,你也知道我們剛下車,一路花銷不小。我身上就剩點零錢了,還得留著明天去公社辦手續可能要用呢。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胡建軍顯然不信,眼睛在李衛民穿著的那件質地明顯不錯的棉襖上掃過,又想起他剛才問蓋房的事,不死心地說:
“衛民兄弟,你這……你這衣服料子可不錯,剛才還打聽蓋房子,怎麼會……”
李衛民早有準備,嘆了口氣道:“胡大哥,不瞞你說,這衣服是臨走前,家裡長輩給的做的新衣服,撐門面用的。
打聽蓋房子,也就是先問問,長遠打算,哪能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我現在也是兜比臉乾淨,正愁著呢。”
見李衛民說得合情合理,表情真摯,油鹽不進,胡建軍知道這新來的小子不是趙向北那種容易忽悠的。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悻悻地說了句“那好吧,我再想想別的辦法”,便轉身離開了,背影透著幾分算計落空的不悅。
李衛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知青點,還真是個小江湖,牛鬼蛇神甚麼都有。他更加堅定了要儘快搬出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