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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李家人的覺悟高

2025-12-04 作者:世界第一純潔少女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的北平,天空是鉛灰色的,像是兜著一塊吸飽了水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

這個時候主要以發展經濟為主,至於環境問題,只能說,還不到治理的時候。

清晨,朦朦朧朧的冰冷細雨悄無聲息地飄灑下來,打溼了灰撲撲的街道、光禿禿的樹枝,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或新或舊的棉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冷入骨的寒意和煤煙混合的獨特味道。

李衛民撐著一把舊油紙傘,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先來到了北平日報社。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寫好的宣告,遞給了櫃檯後的工作人員。

宣告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核心內容清晰明確——與李建國、張蘭及其子女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徹底斷絕一切家庭關係與社會關係。

工作人員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宣告,臉上並無太多驚訝。在那個年代,因各種原因登報斷絕關係的並不罕見,這更像是一種程式性的、向社會宣告的儀式。

報社工作人員熟練地收了錢,開了收據,告知刊登日期。

李衛民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語,轉身融入門外冰冷的雨霧中。這一步,為他與那個家庭的切割,畫上了一個官方認可的句號。

隨後,他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來到了北平火車站。

實際上他身上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空間裡面,之所以提一個旅行袋,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不然的話,別人去外地插隊都是大包小包一大堆,就他空著手,也太奇怪了。

站臺上早已人聲鼎沸,擠滿了即將遠行的知青和送別的親人。哭喊聲、叮囑聲、口號聲、汽笛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時代特有的離別交響樂。

他很快就在約定好的地點,看到了馮國棟和馮曦紓父女。

馮國棟打著傘,眉頭微蹙,神色凝重中帶著濃濃的不捨與擔憂,不斷地對女兒低聲叮囑著甚麼。

而馮曦紓站在父親身邊,穿著一身合體的藍色棉猴,圍著紅色的毛線圍巾,小臉被冷風吹得微紅,像一顆新鮮飽滿的蘋果。與父親的憂心忡忡不同,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除了對未知遠方的一絲忐忑外,竟閃爍著一種近乎躍躍欲試的、充滿幹勁的光芒。

“馮叔叔,馮曦紓同志。”李衛民走上前打招呼,語氣平靜從容。

“衛民來了,好,好。”馮國棟點點頭,將兩張臥鋪票遞給他,眉頭卻並未舒展,“車票拿好,路上一定要互相照應,千萬注意安全。曦紓這孩子…沒出過遠門,漠河那邊又苦寒…”他的擔憂溢於言表,目光始終離不開女兒。

“您放心,能幫的我會幫。”李衛民接過車票,鄭重保證。

馮曦紓似乎覺得父親有些過於擔心了,她微微挺直了胸脯,一手叉腰,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爸,您就別老是擔心我啦!我能照顧好自己!別人都能吃得了的苦,我也一樣可以!我才不是那種嬌氣包呢!”

馮國棟看著女兒這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對李衛民苦笑道:“唉,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

“曦紓同志很有志氣。”李衛民微笑著對馮國棟說,也算是寬慰他,“廣闊天地,確實大有可為。到了地方,我們會互相幫助的。”

馮曦紓聽到李衛民的話,轉過臉來,對他露出一個略帶羞澀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

就在他們等待列車的間隙,遙遠的李家大雜院,卻迎來了一波“意想不到”的“熱情訪客”。

幾個街道知青辦的工作人員,帶著一群戴著紅袖章、敲鑼打鼓的積極分子,一路熱熱鬧鬧地來到了李家門口。鑼鼓聲、口號聲瞬間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恭喜啊李建國同志!張蘭同志!你們家的思想覺悟真是太高了!”為首的幹事滿臉熱情的笑容,聲音洪亮。

剛經歷昨夜噩夢、損失了全部家底、個個帶傷帶氣、還沒從互相埋怨中緩過神來的李家人,被這陣仗徹底搞懵了。

李建國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啟門,看著門外這群喜氣洋洋的人,一臉茫然:“同…同志…你們這是…?”

“哎呦!李師傅還謙虛呢!”幹事用力拍拍李建國的肩膀,“你們家真是我們街道的模範家庭啊!

積極響應號召,不僅讓老三去了東北,還把其他四個孩子也都主動報名送去了最艱苦的地方支援建設!這種‘舍小家,為大家’的going chan主義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啊!我們特地來表彰來了!”

說著,身後的人敲得更起勁了,還有人刷漿糊,要把一張大紅喜報貼在李家門上。

李建國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什…甚麼?!四個孩子?!都報名了?!”

張蘭也衝了出來,聽到話尖聲叫道:“沒有!我們沒有!誰報的名?!”

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也全都傻眼了,顧不上腿疼和害怕,擠到門口,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幹事被他們的反應弄糊塗了,拿出登記表:“沒錯啊!戶口本資訊都對得上!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

都是你們家的娃吧?報名人籤的是李衛民,說是代表家庭來的,有戶口本為證,還領了補貼呢!分配地點都定了,西北和雲南!光榮啊!”

“李!衛!民!!”

李建國眼前一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猛地扶住門框才沒摔倒。

張蘭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天殺的啊!那個畜牲!挨千刀的啊!他這是要我們全家的命啊!!”

李衛軍李衛國面無人色,渾身冰冷,彷彿已經感受到了西北風沙的酷烈。

李衛紅更是哇的一聲哭出來:“我不去!我不去那個鬼地方!媽!爸!救我!”

李衛黨雖然不太懂,但被家裡的慘狀嚇得也跟著哇哇大哭。

整個李家,瞬間從死寂變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昨夜是破財,今日是滅頂之災!

那鑼鼓聲和表彰,此刻聽起來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是偷了戶口本!他是報復!我們不能去啊!”

李衛國激動道。

李衛軍也急眼了,顧不上腿傷,抓住幹事的胳膊:“同志!您聽我說!李衛民他跟家裡斷絕關係了!他這是打擊報復!他做的不能算數啊!”

張蘭也跟著喊:“對啊!昨天連斷親書都寫了!他不是我們李家的人了!”

李衛紅更是哭得梨花帶雨,拽著幹事的衣角:“同志哥哥,求求你了,我不去西北…那邊好苦的…我會死的…”

幹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辦的嚴肅和不耐煩。這種臨時反悔、找各種藉口推脫的情況他見多了,但手續齊全,豈容兒戲?

他甩開李衛軍的手,語氣冷了下來:“吵甚麼吵!斷親書?那是你們家的內部矛盾!我們只看手續!

戶口本是不是你們家的?李衛民當時是不是你們家的人?手續齊全,蓋章有效!這就是組織的決定!光榮的任務,豈是你們想不去就不去的?!”

“不是…同志…您聽我解釋…”李建國還想掙扎。

“沒甚麼好解釋的!”幹事厲聲打斷,“名單已經上報備案了!更改不了!準備一下,最遲今天下午通知書就會正式下發到你們各自單位或者手裡,按時去指定地點集合報到!否則就是逃避勞動,對抗組織!後果你們自己掂量!”

“對抗組織”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如同千斤重擔,瞬間將李家人所有的辯解和哀求都壓了回去!

李建國臉色灰敗,張蘭的哭嚎卡在喉嚨裡,變成了絕望的嗚咽。李衛軍兄弟面如死灰,李衛紅徹底傻了眼。

鑼鼓聲還在響,那鮮豔的紅紙喜報被“啪”地貼在了李家殘破的門板上,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完了…全完了…

昨夜破財,今日人也要沒了!

李建國猛地一個激靈,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對著家人嘶吼道:“快!快去火車站!攔住那個畜牲!只有他能說清楚!讓他去撤消!快!!”

這一刻,甚麼臉面,甚麼疼痛,全都顧不上了!李建國和張蘭如同瘋了一般衝出大院,李衛軍李衛國也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跟上,李衛紅哭喊著也追了出去。

一家人如同逃難般,在冰冷的雨水中,朝著火車站方向拼命狂奔而去,心中只剩下最後一個瘋狂的念頭:抓住李衛民!讓他收回這致命的報復!

而此刻,火車站臺上,汽笛已經拉響第一聲長鳴。

“嗚——”

列車即將啟動。

...

哨聲響起,站臺上的氣氛更加焦灼。

馮曦紓顯然是拿出了“紮根農村幹革命”的勁頭,裝備準備得那叫一個齊全。

只見她纖細的身子上,前後左右都快掛滿了行李。她自己一手吃力地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舊旅行袋,另一邊肩膀還挎著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看起來沉甸甸的軍綠色書包,書包帶子深深勒進她棉猴的肩膀裡,讓她的小身板不由得微微向一側傾斜。

就這,她還不滿足,腳邊還放著一個更大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鋪蓋卷,以及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搪瓷臉盆、牙缸、肥皂盒等雜物,哐當作響。

馮國棟看著女兒這副“全副武裝”卻又明顯不堪重負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伸手將那個最大的鋪蓋卷扛到自己肩上,這分量讓他都暗自咋舌。

李衛民自然也不能幹看著,十分自然地彎腰提起了那個裝著臉盆雜物的網兜,順便用空著的手想去接馮曦紓手裡那個看起來最沉的旅行袋。

馮曦紓小臉憋得微紅,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緊張的,卻還強撐著,努力挺直腰板,對父親和李衛民露出一個“我能行”的堅強笑容:“爸,李衛民同志,真的不用再幫我拿了!我自己能行!下鄉鍛鍊就是要吃苦嘛,這點行李算甚麼!”

看著她那副“重任在肩、捨我其誰”的認真小模樣,李衛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他心想:“姑娘,你這‘能行’的標準是不是有點過於樂觀了?你這小身板再能行,也沒見老天爺給你多長出兩隻手來啊?這大包小包的,你是打算把家都搬去漠河,還是準備在火車門口就表演一個‘出師未捷身先倒’?”

他心裡吐槽歸吐槽,手上動作卻沒停,還是不由分說地、 麻利地從她手裡“奪”過了那個最沉的旅行袋,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曦紓同志覺悟高是好事,但也要講究策略。這火車一路北上好幾千公里,儲存體力也是重要的一環。

這點‘苦’,就先讓我和馮叔叔幫你分擔一下,等下了車,到了廣闊天地,有你‘吃苦’的時候。”

馮曦紓手裡一輕,愣了一下,看著李衛民已經利落地把袋子拎過去,又看看父親扛著的大鋪蓋卷,再低頭瞅瞅自己身上依舊不算輕鬆的書包和另一個袋子,好像…確實還是有點超負荷運作。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才有點反應過來,臉頰微微泛紅,小聲“哦”了一下,那點小小的“倔強”終於被現實打敗,乖乖接受了幫助。

馮國棟在一旁看著,對李衛民這既有眼力見又說話妥帖的舉動投去讚許的一瞥,心裡對這小夥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

李衛民和馮曦紓已經上了車,找到了自己的臥鋪隔間。馮曦紓靠窗坐著,好奇地看著窗外紛亂送別的人群。

突然,她看到一群狀若瘋狂的人衝破雨幕,擠開人群,朝著他們這節車廂的方向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指著車窗聲嘶力竭地咒罵著甚麼,表情扭曲得可怕。

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婦女,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噴出火來。

“李衛民同志,”馮曦紓有些害怕地指了指窗外,“你看那幾個人,好奇怪啊,他們好像一直在指著我們這邊罵?你認識他們嗎?”

李衛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李建國和張蘭扒開人群,衝到離車窗不遠的地方,李建國指著他又跳又罵,張蘭更是激動地想要撲上來,卻被站臺工作人員攔住。

李衛民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歉然的微笑,對馮曦紓溫和地解釋道:“哦,他們啊。是我的家人,來給我送行的。我們家人感情表達的方式…嗯…比較特別,比較熱情。”

說著,他甚至還主動推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著下面暴怒跳腳、咒罵不止的李家人,臉上掛著無比“真誠”和“感動”的笑容,用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清晰地喊道:

“爸!媽!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別送了!——都回去吧!——天冷!——別淋雨感冒了!——到了地方我會給你們寫信的!——你們也要好好的啊!”

他的聲音溫和清朗,在一片離愁別緒和嘈雜聲中格外清晰,臉上那“依依不捨”和“殷殷叮囑”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馮曦紓信以為真,恍然道:“原來是這樣啊…你們家人感情真好,真捨不得你。”她甚至被這“感人”的送別場面微微觸動,覺得李衛民同志真是重情重義。

窗下的李家人:“???”

李建國聽到這喊話,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厥過去!

張蘭更是直接被這顛倒黑白的無恥言行氣得發了瘋,破口大罵:“小畜牲!你不得好死!你……”

然而,他們的咒罵被淹沒在第二聲更加悠長響亮的汽笛聲和列車啟動的“哐當”聲中。

列車緩緩開動了。

李衛軍和李衛國拖著傷腿,看著即將遠去的火車,汙言穢語直接噴湧而出!

至於李衛紅,則是哭得梨花帶雨,髮型全亂了,她一邊跑一邊哭喊,目標卻不僅僅是李衛民,更多的是向周圍的人群和工作人員求助,試圖發揮她的綠茶本色:“

嗚嗚…三哥…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我們是親兄妹啊…我不要去雲南…我會死在那裡的…各位叔叔阿姨幫幫我們…他是騙人的啊…”她試圖引起同情,但在周圍人看來,這家人狀若瘋癲,她的表演顯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李衛黨年紀最小,完全被這恐怖的場面嚇懵了,他只是被裹挾在人群中,一邊跟著跑一邊放聲大哭,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媽…爸…我怕…我不走…”他根本不明白具體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天塌了,全家都瘋了。

李衛民保持著“感動”的笑容,繼續揮著手,直到那幾張因極致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面孔越來越遠,最終變成模糊的小點,消失在冰冷的雨霧和站臺的盡頭。

他這才收回手,關上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寒冷與喧囂。

轉過身,對上馮曦紓那雙清澈信服的眼睛,他只是微微一笑,雲淡風輕。

深藏功與名。

火車呼嘯著,載著離開故土的人,駛向遙遠的、寒冷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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