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揣著李家的戶口本,腳步一轉,朝著街道知青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臉上的疲憊早已被靈泉水和豐盛早餐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而略帶熱切的神情,彷彿一個真正滿懷壯志即將奔赴遠方的青年。
街道知青辦比前幾天更忙碌了些,辦公室裡瀰漫著煙味、墨水味和一種焦灼的氣氛。幾個工作人員埋首在檔案堆裡,還有幾個知青家屬正在焦急地諮詢著甚麼。
李衛民目光一掃,看見了兩位容貌和藹的小姑娘。
這兩人一看就是那種參加工作不久的,應該比較好說話。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誠懇和一絲屬於這個年代要求進步的“狂熱”,走了過去。
“二位同志,你們好!”李衛民的聲音清亮,帶著足夠的尊重。
兩個梳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抬起頭,其中一個推了推眼鏡,問道:“同志,你好。請問有甚麼事情嗎?”
李衛民立刻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急切又誠懇:“報告同志!我叫李衛民,是一名即將畢業的高三學生。作為一個新時代的青年,自然應該積極響應國家號召,為建設祖國而奮鬥!所以,我主動報名了上山下鄉活動,到廣闊的農村中去為紅色事業添磚加瓦!”
他這番話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辦公室裡其他幾個工作人員和一些諮詢上山下鄉的群眾給聽見。這種充滿時代特色的豪言壯語,他們經常都能聽到,但從這個眼神清亮、語氣真摯的少年嘴裡說出來,似乎格外有感染力。
明明是被迫去的,李衛民如今卻化身一副有志青年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小夥子覺悟實在是高啊!
別說是兩個小姑娘,就是旁邊其他人聽見了,也被他這股勁頭弄得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小同志覺悟高啊!”
“不過,現在有件事情,我必須要解決,不能讓一些個人的瑣事影響我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決心。我必須立刻把這個問題解決了,輕裝上陣,才能更好地為革命事業奮鬥!”他這番話說的又快又流暢,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光。
“同志,是甚麼問題啊?”
其中一個小姑娘下意識的問道。
接下來,李衛民把戶口問題告訴了兩位小姑娘。
“戶口本帶了嗎?”
“帶了帶了!”李衛民趕緊從挎包裡掏出戶口本,雙手遞過去,動作恭敬又利落。他一邊配合小姑娘辦理,嘴裡一邊不停:“感謝組織給我這個機會!我天天讀報,看到廣大知識青年響應號召,奔赴邊疆農村,奔赴大三線建設的火熱現場,我的心就激動得不行!恨不能立刻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只有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才能真正錘鍊一顆紅心,不是嗎,同志?”
眼下可不是最初幾年了,大家都知道下鄉是苦差事,沒幾個願意去的。
每次名額下來,分配到這些人身上,他們都是唉聲嘆氣的。
像是李衛民這樣的,覺悟如此高的,越發的少了。
對於這種zz正確的話,不管贊不贊同,大家都免不了稱讚李衛民有擔當!
兩個小姑娘也被他說的連連點頭,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說得對!要是所有年輕同志都有你這樣的思想覺悟,我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戶口問題本來就不復雜,很快就在李衛民“積極配合”下解決了。
看著新蓋上的公章,李衛民臉上露出極度“欣慰”的表情,隨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同志,您這一說覺悟,我倒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我這心裡憋著話,不跟組織彙報,實在難受!”
“哦?甚麼事,你說。”不說兩個小姑娘,就是其他人也來了興趣。
李衛民臉上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壓低了些聲音,卻又確保旁邊幾位豎著耳朵聽的其他工作人員也能聽到:“兩位同志,不瞞你們說,我是真羨慕我哥哥和弟弟妹妹啊!”
“哦?這話怎麼說?”兩位小姑娘和其他幾位幹事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唉!”李衛民又是一聲長嘆,表情無比真誠,“我這次能去下鄉,是跟家裡……鬥爭來的。可我那大哥李衛軍、二哥李衛國、四妹李衛紅,還有五弟李衛黨!他們才是真正思想進步的好青年啊!”
他語氣陡然激昂起來:“他們天天在家裡說,羨慕我能有機會去建設祖國!他們自己也憋著一股勁,就想去最艱苦的地方!甚麼北大荒、西北戈壁、大三線……哪兒苦他們就想去哪兒!說只有那樣,才能徹底錘鍊紅心,才對得起國家的培養!”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可是……可是我爸媽……唉,您也知道,老一輩思想有時候轉不過彎,總想把他們拴在身邊。為這個,我大哥二哥沒少跟家裡鬧彆扭,我妹我弟更是天天唸叨,說要是組織上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得怨恨一輩子!覺得組織不相信他們的gm熱情!”
這番話,真真假假,虛實結合,緊緊扣住了當時的思想主流,把一個“進步青年被家庭拖累”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
辦公室裡的幾位幹事聽得動容了! 這是多麼可貴的革命熱情啊!一家子竟然有這麼多積極要求進步的青年!相比之下,他們父母的思想確實太落後了!
一個小姑娘激動地一拍桌子:“還有這種事?!我們怎麼能打擊進步青年的積極性!祖國建設正需要這樣的人!”她旁邊的另一位戴眼鏡的女幹事也推了推眼鏡,嚴肅地說:“對,這種gm的主動性,我們應該保護,應該支援!”
李衛民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副“找到知音”的激動表情:“各位同志,各位領導,您們真是明白人!我就說嘛!組織肯定是相信我們的!”
他趁熱打鐵,猛地將手裡的戶口本往前又推了推,翻到有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資訊的那幾頁,語氣“急切”而“誠懇”: “各位同志,各位領導!您看,這就是我哥我姐我弟妹的戶口頁!要不……要不您們就行行好,順便幫他們也把名給報上?給他們一個實現gm理想的機會?也省得他們在家裡跟父母鬧矛盾,影響家庭和睦不是?這要是報上了,他們知道了,還不得高興瘋了?肯定對組織感激涕零!”
他這話說得漂亮極了,既滿足了幹事們的“工作成就感”,又看似完全為兄弟姐妹著想,還解決了“家庭矛盾”。
“這……”兩個小姑娘稍微遲疑了一下,按規定是需要本人來的。
旁邊一位熱心的幹事卻直接開口了:“小王,還猶豫甚麼?這樣的好青年,我們難道還要把他們攔在建設祖國的大門之外嗎?這是幫助他們家庭進步啊!手續上,家裡人代報名的情況也不是沒有,這位小同志既然有戶口本,情況特殊,可以辦理!”
其他幾位幹事也紛紛附和:“對對對!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不能讓進步青年寒了心!”
兩個小姑娘一看大家意見統一,也不再猶豫,豪氣地一揮手:“好!就衝你們家這革命熱情,這個忙,我們幫了!都報上!你說,他們都想去最艱苦的地方是吧?正好,西北地區和雲貴山區還有幾個特別艱苦的名額,一直沒人主動去,就分配給他們了!這才配得上他們的決心!”
李衛民心裡樂開了花,西北?雲貴?太好了!比他去的東北漠河還要艱苦!他臉上卻露出無比感激和“替兄弟姐妹高興”的笑容,連連鞠躬:“謝謝二位同志!謝謝各位領導!您們可是解決了我們家的大難題了!我代表我哥,我妹,我弟,謝謝組織上的信任!”
接下來,在李衛民激情澎湃的影響下,兩個小姑娘運筆如飛,很快就在知青登記表上,按照戶口本上的資訊,為李衛軍、李衛國、李衛紅、李衛黨四人分別填上了資訊,並且在“分配意向”一欄,鄭重地寫下了“支援西北大三線建設”和“雲南山區插隊”等字樣,蓋上了鮮紅的公章。
更妙的是,按照流程,報名成功即可領取一部分安家補貼和票證。
這點補貼,自然是由他這個既是“弟弟”,也是“兄長”的家人領取。
小姑娘一邊清點錢票,一邊笑著說:“李衛民同志,這是他們四個人的補貼,每人120塊安家費和相應的票證,你既然是代表家裡來的,就一併領回去交給他們吧,也讓他們高興高興。”
李衛民毫不客氣,坦然接過厚厚一沓鈔票和各式票證,數都沒數就塞進懷裡,臉上笑容愈發“真誠”:“應該的應該的!我一定親手交給他們,讓他們感受到組織的溫暖!”
一切辦妥,材料歸檔。李衛民彷彿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小同志,那這個通知書……大概甚麼時候能發到家裡?我也好讓他們有個準備,高興高興。”
小姑娘正在興頭上,隨口道:“快了快了,材料整理好,最後統一送達,估計最多就這一兩天吧!”
李衛民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接話,表情無比“體貼”:“小同志,有個不情之請。您看,我爸媽那邊思想工作還沒完全做通……這通知書要是突然送到家,我怕我爸媽一時接受不了,再鬧起來,影響不好……反而辜負了各位領導的好意。您看能不能……緩一緩,等到最後期限那天,再派人直接把通知書送到他們本人單位或者手裡?這樣既成事實,我爸媽也沒辦法再阻攔了,也能體現出組織決定的嚴肅性,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聽起來完全是在為工作順利開展考慮,避免家庭糾紛給組織添麻煩。
兩位女同志和幾位幹事一聽,都覺得有理!這小夥子想得真周到! “好好好!就按你說的辦!等到出發前最後一天,我們直接派人把通知書送到你父親的軋鋼廠和你四妹五弟的學校去!給他們一個驚喜!”熱心的女同志一口答應下來。
“太感謝您了!您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李衛民再次“感激涕零”地道謝。
又寒暄了幾句,李衛民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知青辦。
走到外面,陽光正好。他摸了摸懷裡那厚厚一沓原本屬於李衛軍四人的補貼款和票證,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驚喜? 當然是驚喜。 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到,最後一天,當李衛軍在軋鋼廠、李衛國在外面瞎混、李衛紅,李衛黨在學校,突然收到這份“組織厚禮”時,那副如遭雷擊、驚慌失措、卻又無法反抗的精彩表情了。
而那個時候,他恐怕早已坐在北上的列車上,遠離了這片令人作嘔的是非之地。
讓你們耍小心思,偷我錢,偷我的吃的,汙衊我,貪汙我的下鄉補貼。
還有李建國,你不是要面子嗎?現在五個兒女一起下鄉,你的面子可大大的有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只覺得心情無比暢快。
下一步,該去見約定好的馮國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