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李衛民就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肚子裡空蕩蕩的感覺讓他醒得格外早。同屋的李衛國還在呼呼大睡。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臉,便溜出了家門。清晨的空氣帶著寒意,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和趕著去上工的男人匆匆走過的身影。
他緊緊攥著口袋裡那兩毛三分錢,目標明確——必須在不使用糧票的情況下,把這錢變成能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正規的早餐鋪子、國營飯店想都別想,那裡一碗粥、一個饅頭都需要相應的糧票。
他憑著原主模糊的記憶和昨天閒逛時的觀察,朝著附近的一個自發形成的、規模極小的“黑市”角落走去。那裡通常會有附近的農民偷偷摸摸拎點自家產的蔬菜、雞蛋,或者用細糧換粗糧,偶爾也能碰到賣點不要票的吃食。
果然,在一個偏僻的衚衕拐角,零星有幾個人影在悄無聲地交易。一個裹著頭巾的大媽腳邊放著個小籃子,上面蓋著布。李衛民湊過去,低聲問:“大媽,有啥吃的不要票?”
大媽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看是個半大小子,臉色蠟黃,眼神裡透著急切,這才稍稍掀開布角一角,露出裡面幾個黃澄澄的、看起來有點粗糙的玉米麵餅子,還微微冒著熱氣。“自家貼的餅子,三分錢一個。”
李衛民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一口氣買了四個,花了一毛二分錢。他又看到旁邊一個老漢面前擺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蘿蔔,花五分錢買了兩個不大不小的蘿蔔。最後剩下六分錢,他在一個挑著擔子賣開水的老頭那裡,花了一分錢,買了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開水。
他就蹲在牆角背風的地方,就著開水,狼吞虎嚥地把四個紮實的玉米餅子和兩個生蘿蔔全塞進了肚子裡。餅子拉嗓子,蘿蔔辣心,開水燙嘴,但這頓實實在在的食物下肚,終於將那磨人的飢餓感狠狠壓了下去,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吃飽喝足,他把剩下的五分錢仔細收好,這才朝著記憶中的學校走去。
既然知道了明年就會恢復高考,他自然會抓緊學習的機會,打算去學校看看。
然而,一走進校門,李衛民就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氛圍。和他想象中,或者說和他前世記憶中的書聲琅琅、朝氣蓬勃完全不同。
操場上有幾個班級的學生稀稀拉拉地站著,聽著一個工宣隊模樣的人揮舞著胳膊講話,內容無非是些鬥爭和口號。牆壁上刷著大幅標語,墨跡新舊疊加。教室的窗戶玻璃好幾塊都是破的,用木板或報紙胡亂釘著。
他找到原主之前所在的班級教室,從後門偷偷看進去。裡面大約坐了二十幾個學生,分成了好幾撥。靠窗的一小撮人似乎在低聲爭論著一篇報紙社論;中間幾個人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後排幾個男生則在偷偷傳閱一本破舊不堪、沒有封皮的書;還有幾個女生在織毛衣、勾線。
講臺上坐著的那位戴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師,正低頭看著一本捲了邊的書,神情麻木,對課堂上的混亂景象視若無睹,偶爾抬頭看一眼臺下,眼神裡沒有任何光彩,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這哪裡是學校?這簡直像個……臨時收容所,或者說,一個等待分配任務的青年聚集點。學習的氛圍蕩然無存,只剩下各種形式的“運動”殘留和無所事事的空虛。
李衛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原本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能在這裡找到一點學習的火種,或者能交流一下的同學。現在看來,完全是痴心妄想。
老師不敢教,學生不想學,也沒人真正在乎學甚麼知識。整個教育體系依然處在癱瘓和後遺症的狀態中。指望學校是指望不上了。
他想去圖書館看看,卻發現圖書館的門被一把大鎖鎖著,窗戶裡面用木板釘死了,根本進不去。
站在略顯荒涼的校園裡,聽著遠處傳來的、缺乏激情的口號聲,李衛民徹底明白了。在這個特殊的時期,想透過正規的學校教育來準備高考,根本行不通。
就在李衛民一大早出門不久後,晨光熹微,北平城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漸清晰。軋鋼廠那標誌性的大煙囪已經開始冒起淡淡的煙塵,上班的工人們穿著清一色的藍、灰、綠工裝,騎著腳踏車或步行,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衚衕口湧出,匯入通往廠區的主幹道。
李建國也推著他那輛保養得不錯的“永久”牌腳踏車,隨著人流不緊不慢地蹬著。他挺直著腰板,努力維持著一個國營大廠老職工應有的派頭,儘管身上的工裝洗得有些發白,肘部還打著不甚顯眼的補丁。快到廠門口時,他一眼就瞧見了正要下夜班的大兒子李衛軍。
李衛軍穿著一身半新不舊、明顯不合身的勞動布工作服。
因為他是臨時工的關係,所以是領不到工服的,只能穿著一身李建國給他的舊工裝湊合。
他帽簷有些歪斜,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正伸著脖子在人群中張望。一看到李建國,他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略顯諂媚又難掩興奮的笑容。
“爸!爸!您來啦!”李衛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扯住李建國的腳踏車把。
“幹啥?毛手毛腳的,像甚麼樣子!”李建國皺了下眉,習慣性地擺出嚴父的架子,但看到兒子那副“有要緊事”的表情,還是捏閘停下了車,“守夜剛下班不趕緊回家挺屍,在這兒杵著幹嘛?”
李衛軍左右瞟了瞟,確保沒甚麼熟面孔注意他們,這才把嘴湊到李建國耳邊,熱氣混著一夜的口臭味噴出來,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爸!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李建國不耐煩地呵斥,但心裡也被勾起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