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彷彿有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太陽穴。
李旭掙扎著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低矮的屋頂,裸露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牆壁,還有那盞垂下來的昏黃燈泡。
這不是他那位於魔都二環CBD的一千平米的高階公寓。
“衛民啊,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一會兒就快要吃飯了。”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李旭——現在的李衛民——猛地坐起身,海量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李衛民,16歲,正在讀高三。家中排行老三,上有受寵的兩個哥哥,下有嬌慣的弟弟妹妹。
他夾在中間,兩頭不靠,是家中最懂事的“好孩子”。
李旭,不,應該是李衛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掛著一塊前世在地攤淘來的古玉。指尖觸感溫潤,玉佩竟然也跟著穿越了!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閃過,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異的空間裡。大約一百立方米的空間中央有一口小泉,泉水清澈見底。四周是灰濛濛的霧氣。
“這是...隨身空間?”李為民震驚地環顧四周。
李為民心中狂喜,這簡直是自己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終極金手指!
“砰”的一聲,房門被粗暴推開,父親李建國站在門口吼道:“都甚麼時候了還躺著?吃個飯還要人三請四請嗎?”
李為民意識退出空間,平靜地回答:“我這就起來。”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怯懦。
客廳裡,一張舊方桌旁已經坐了一大桌子人。母親張蘭正把一盤鹹菜端上桌,二哥李衛國埋頭喝著棒子麵粥,四妹李衛紅小口吃著窩頭,五弟李衛黨右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窩頭裡,吃的津津有味。
“就你磨蹭。”李衛國嘟囔一句,沒抬頭。
李衛民沉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記憶碎片如冰錐刺入腦海,讓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和“昏迷”的緣由。
飯桌上氣氛壓抑。母親張蘭把最後一碗稀少的棒子麵粥重重放在他面前,濺出幾滴滾燙的粥水,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父親李建國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吃飯。”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彷彿是一團空氣。
李衛民默默拿起那個明顯比別人小一圈、顏色也更暗沉的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硌牙,帶著一股黴味。記憶告訴他,這是常態。
原主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上不是父母的長子,下也不如四妹五弟那麼嘴甜討喜。
“咳。”四妹李衛紅突然輕輕咳嗽一聲,用腳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李衛民的腿。
李衛民抬頭,對上李衛紅那雙看似清澈,實則暗藏算計的眼睛。她飛快地朝父親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口型是——“道歉”。
瞬間,更多的記憶洶湧而來!
昨天下午,父親提前下班回家。正在偷看藏在枕頭底下的國外詩選的李衛紅驚慌失措,聽到門響,下意識地把偽裝的數學課本外皮撕掉、只露出內部詩文的“禁書”塞進了旁邊李衛民那破舊書包的最外層。
父親李建國進屋,一眼就看到了小女兒驚慌的神色和來不及完全藏起的動作。厲聲質問下,李衛紅眼淚說來就來,纖細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指向剛進屋、還不明所以的李衛民:
“是…是三哥!是他看的!我說那是毒草,不能看,他不聽,還非要我看…”
李建國暴怒,從李衛民書包裡翻出那本“罪證”,根本不給李為民任何辯解的機會——事實上,原主那個懦弱透明的少年,在父親的積威下,也根本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
皮帶、辱罵、罰跪…最後一下,憤怒的李建國將一個搪瓷缸砸過來,原主李衛民額頭被砸破,眼前一黑,再醒來時,裡面就換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李旭。
在李衛民的記憶裡,這樣的事情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
他每次的忍讓和逆來順受,並沒有喚起家人的同情,而是讓他在這個家所遭受的無端的懲罰,越發的沉重起來。
此刻,這個“罪人”竟然沒有眼力見地“裝傻”,不主動認錯道歉,破壞了一家人在飯桌上“其樂融融”的氣氛。所以李衛紅才“好心”提醒他。
回想起這一切,李衛民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為原主,也為自己這糟心的開局。
他目光冷冷地掃過李衛紅那張故作無辜的臉。
李衛紅被這從未有過的冰冷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覺得被這個一向懦弱的三哥瞪視很沒面子,微微抬了抬下巴,暗示意味更濃。
李建國注意到了飯桌上這細微的互動,“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目光如炬般射向李衛民:“怎麼?還不服氣?擺個死人臉給誰看?”
母親張蘭立刻幫腔,語氣刻薄:“行了,犯了那麼大錯誤,差點給你爸惹禍,還有臉使性子?趕緊吃完飯把碗刷了!”
李衛國嗤笑一聲,沒說話,但那表情充滿了鄙夷。
李衛黨則學著大人的口氣:“三哥,你要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
面對這一家子的指責和冷漠,李衛民深吸一口氣。若是原主,此刻怕是已經嚇得發抖,囁嚅著道歉了。
但他不是。
他慢慢放下那個拉嗓子的窩頭,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父親李建國憤怒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爸,那本書,不是我的。”
飯桌上瞬間死寂,李衛紅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手裡的窩頭差點掉進粥碗裡。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李衛民,眼神裡充滿了驚慌和一絲被背叛的憤怒。
“你胡說!”李衛紅尖聲叫道,聲音因為驚恐而拔高,顯得有些刺耳,“三哥!你自己看了毒草,怎麼還能賴我?爸!你看他!”
李建國濃黑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顯然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三兒子會突然開口反駁,而且是直接否認。這在他看來,簡直是罪加一等!
“小兔崽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當作響,“證據確鑿!書是從你書包裡翻出來的!紅紅親眼看見的!你還敢狡辯?是不是昨天的打捱得輕了?!”
張蘭也立刻幫腔,手指頭差點戳到李衛民鼻子上:“李衛民!你瘋了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事不敢認,還想往你妹妹身上潑髒水?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紅紅平時多乖!”
二哥李衛國嗤笑一聲,語氣滿是嘲諷:“老三,睡一覺把膽子睡肥了?敢做不敢當,可不是爺們兒所為啊。”
五弟李衛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樣學樣地嚷嚷:“三哥撒謊!羞羞羞!”
面對全家人的口誅筆伐,李衛民的心跳得厲害,既有原主意識中殘留的恐懼,也有他自己內心湧起的怒火。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
李衛國知道,現在沒有任何物證能證明那本書是李衛紅的。直接硬碰硬,只會激怒李建國,招來又一頓毒打。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低下頭,彷彿被嚇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用帶著一絲顫抖和困惑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父親尋求答案:
“爸……書是從我書包裡翻出來的,我認。四妹說她看見了,我也……沒法說沒看見。”他先承認了無法否認的“物證”和“人證”,姿態放低,降低了父親的警惕和家人的對抗情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裡充滿了真誠的、近乎可憐的困惑,看向李衛紅:“四妹,哥就問你一件事,行不?昨天爸進來前,你跟我說那書是‘毒草’,勸我別看了,是吧?”
李衛紅見他語氣軟弱,以為他慫了,想坐實罪名,立刻用力點頭,語氣肯定還帶著責備:“對啊!我說了好幾遍呢!你就是不聽!”
“哦……”李衛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眉頭皺得更緊了,彷彿遇到了天大的難題,“那……四妹,你是啥時候勸我的?是在我挑水回來之前,還是之後?”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卻暗藏機鋒。時間線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