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另一端,那座被寄予厚望的軍堡,同樣在承受著地獄般的煎熬。臨時加固的石牆和木柵,在索倫人持續不斷的炮火轟擊下,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倒塌了一段。
煙塵未散,嗜血的嚎叫便已響起。索倫精銳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瘋狂地湧向那道豁口。
羅德里克率領著殘存計程車兵,在瓦礫和屍體間構築起最後一道血肉防線。
雙方在狹窄的塌陷處反覆拉鋸,如同兩臺巨大的血肉磨盤,瘋狂地對碾著彼此的生命。
不斷有身影慘叫著從缺口處滾落,無論是藍色還是白色,很快便被後續湧上的人潮淹沒。
新計程車兵立刻填補上空缺,眼神麻木或瘋狂,繼續著這似乎永無止境的殺戮。
湯米已經打空了兩支燧發槍,潮水般的索倫兵再次湧到了胸牆前。
“殺!!”
“頂住!刺!”
長矛和刺刀的鋒刃叢林,在胸牆內外瘋狂地對刺、交擊,湯米身邊計程車兵,如同秋風中凋零的樹葉,一個接一個地慘叫著倒下。
有人被長矛貫穿胸膛釘在土牆上,有人被飛斧劈開頭顱,有人則在與翻牆敵兵的白刃戰中被砍翻。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油漆,潑灑得到處都是,浸透了泥土,染紅了殘破的軍服和盔甲。
開始有索倫兵成功翻過了胸牆,嚎叫著跳進陣地內部,與殘存的卡恩福德士兵展開了絕望的肉搏。
戰線被徹底打亂,變成了無數個小型的、血腥的死亡漩渦。
湯米被迫和最後幾名傷員一起,踉蹌著退到了後陣一道更矮、更簡陋的胸牆後。他背靠著冰冷的泥土,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徒勞地試圖給自己那支打空了的短銃重新裝填,但火藥袋早已不知丟在何處,鉛彈也只剩下最後一顆,而且他的手指抖得根本無法完成那精細的操作。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到幾乎破音、卻異常熟悉的吼聲,穿透了混亂的喧囂,從前陣中間傳來:
“卡恩福德的漢子們!死戰——!!一步不退——!!”
是山地連的連長!湯米猛地抬頭,透過瀰漫的硝煙和晃動的人影,他隱約看到了那面染滿血汙,依然在獵獵飄揚的雲杉旗!旗杆下,一個渾身浴血、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身影,正揮舞著一把缺口累累的戰刀,如同磐石般屹立在一個小小的土堆上,放聲狂吼!
那聲音彷彿帶著魔力,讓周圍幾個近乎崩潰計程車兵精神一振,嚎叫著向逼近的敵人反撲過去。
然而,區域性的振奮無法扭轉整體的崩潰。
湯米驚恐地看到,自己前方左翼的方向,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致命的缺口!
那裡的卡恩福德士兵顯然已經傷亡殆盡,胸牆被推倒了一段,一群如狼似虎的索倫重甲兵突入了卡恩福德的陣線縱深!
他們揮舞著兵器,砍殺著沿途所能遇到的一切活物。
就在湯米握緊刀柄,目光鎖定一個剛剛砍倒一名傷兵、正朝他這邊獰笑著走來的索倫十夫長時。
“啊——!!為了卡恩福德——!!!”
一聲怒吼猛地從那個左翼缺口的方向炸響!湯米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渾身是血的軍官,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黑漆漆的木桶義無反顧地朝著那群剛剛突入缺口、正在擴大戰果的索倫兵最密集處猛衝過去!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瘋狂與平靜。幾名索倫兵發現了他,驚叫著舉起刀矛,但已經晚了。
“轟!!!”
一聲恐怖巨響猛然在那群索倫兵的中心爆發!剎那間,一團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彷彿地獄之門在人間洞開!黑漆木桶在萬分之一秒內化為一朵絢爛到極致的死亡煙火!
狂暴的衝擊波呈環形向四周猛烈擴散,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將最近的幾名索倫兵像紙片一樣撕碎、拋飛!
處於爆炸核心的幾人瞬間汽化,稍遠處的則被衝擊波震得內臟碎裂、七竅流血,如同被砍倒的木樁般東倒西歪,重重摔在地上。
湯米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湯米的聽力稍微恢復了一些,周圍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再次湧入耳中。他猛地一個激靈,從震撼中驚醒。
“火藥……木桶……” 他喃喃自語,目光不由自主地開始在周圍瘋狂搜尋。
在幾具炮兵屍體和散落的炮架零件後面,他看到了一個半掩在土裡的、同樣的黑漆木桶!旁邊還散落著幾個用油紙包裹的、圓柱形的火炮發射藥包。
湯米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
他撲過去,用力掀開蓋在木桶上的雜物和泥土。桶很沉,裡面似乎還有東西。他拼盡全力,將它拖拽出來。木桶側面用白漆畫著一個簡單的骷髏頭標誌,觸手冰涼。
就在這時,左翼缺口處雖然被爆炸暫時遏制,但其他方向的索倫兵突入陣中的越來越多。
索倫兵憑藉人數和肉搏優勢,逐漸佔據了上風。一個格外悍勇的索倫甲兵,甚至突入了陣地中央,那裡是傷員相對集中的地方。
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揮動著沉重的彎刀,如同砍瓜切菜般,砍殺著地上那些無法移動、只能絕望等死的卡恩福德重傷員!
湯米的目光,從那個正在屠殺傷兵的索倫甲兵身上,緩緩移回到自己腳邊這個沉甸甸的、冰冷的黑色火藥桶上。
“人一生中……能做出真正改變甚麼的機會,並不多啊……”
一個平靜得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現在,中央,傷員聚集地,索倫甲兵……如果這個桶在那裡炸開……
“……哪怕為此,要獻出生命。”
家人、母親慈祥而憂慮的臉、妹妹清脆的笑聲、埃德加大人期許的目光、卡恩福德陽光下新建的街道、書桌、筆墨……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還年輕,他本不該在這裡,他還有很多事想做,很多人想見。
“……就是再也見不到媽媽,還有妹妹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泥土,流下冰冷的痕跡。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他看了看那個越殺越起勁、周圍已經倒下一片殘缺屍體的索倫甲兵,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這個沉默的、卻蘊含著毀滅力量的火藥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喧囂的戰場、瀰漫的硝煙、飛舞的血肉、垂死的哀嚎……一切背景音都迅速遠去、模糊。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這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黑色木桶。
湯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單手拖拽起那個沉重的火藥桶,邁開腳步,朝著陣地中央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