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夜,赫克託工坊的新傑作“火箭”不斷劃破夜空,將毀滅與火焰拋灑進索倫大營,攪得敵人夜不能寐,營地終日籠罩在驚惶與煙塵之中。
就在卡恩福德的軍官和參謀們摩拳擦掌,推演著索倫人崩潰撤退、己方如何趁勢追擊擴大戰果的完美劇本時,北境的嚴冬展現了它最無常也最暴戾的一面。
天色在黎明前就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曠野上空,彷彿觸手可及。
寒風不知何時停了,死寂中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終於,在午前時分,鵝毛般的大雪毫無徵兆地、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密集的雪片在短時間內就形成了一道厚重的白色帷幕,能見度急劇下降,很快便不足十米。
風聲重新呼嘯起來,卷著雪片瘋狂旋轉,天地間一片混沌,溫度也隨之驟降。
突如其來的暴風雪,瞬間將卡恩福德方面精心制定的追擊計劃攪得七零八落。
卡爾站在重新奪回的外圍土牆牆頭,即便裹著厚重的毛皮斗篷,刺骨的寒意和飛舞的雪花仍不斷鑽入領口袖口。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試圖觀察對面索倫大營的動靜,但鏡片很快蒙上水汽,鏡頭裡只有白茫茫一片翻卷的雪霧,偶爾能瞥見近處土牆殘骸扭曲的影子,更遠處則完全被白色吞噬。
“該死!” 卡爾心中暗罵一聲,緩緩放下望遠鏡。
他能感覺到身旁幾位高階將領身上散發出的同樣凝重和一絲壓抑的焦躁。這兩天,他們和一群年輕參謀熬夜奮戰,反覆推演,制定了詳盡的追擊方案。
如何梯次投入騎兵,如何用步兵鞏固戰果、提供支援,如何選擇最佳的截擊地點……
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斟酌,就等著索倫人拔營撤退、隊形拉長的那一刻,給予其致命一擊。然而,這場不期而至的暴風雪,讓所有的沙盤推演、路線標記、兵力調配,都變成了紙上談兵。
雪花無聲地落在卡爾肩頭、帽簷,也落在布倫丹、羅蘭等人的軍大衣上,很快積了厚厚一層,彷彿為他們披上了一層白色的鎧甲。
沒有人動手去拂,所有人都沉默地望著牆外那一片混沌的白色,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風中化作縷縷白氣。
這樣的暴風雪天氣,對任何軍隊而言都是嚴峻乃至致命的考驗。
低溫會迅速消耗士兵的體力和意志,溼滑的積雪和糟糕的視線會讓行軍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且危險,隊形難以保持,通訊基本靠吼。
火槍的發射藥可能受潮,弓弦可能變軟失去彈性。一個小小的意外在恐慌和混亂中就可能被放大,導致一整支隊伍失去控制,甚至引發連鎖性的潰散。
更讓卡爾忌憚的是哈拉爾德。這位索倫之王絕非庸才,其戰術敏銳在之前的交手中已展露無疑。
他會放過這樣絕佳的、利用天時掩護撤退甚至設伏反擊的機會嗎?
如果自己按原計劃投入主力追擊,一頭撞進哈拉爾德在暴風雪中精心佈置的陷阱,那麼自開戰以來防守方積累的所有勝利和優勢,都可能在這一場錯誤的突擊中葬送殆盡。
屆時,攻守之勢可能瞬間逆轉。
“嗚——嗚嗚——!”
就在卡爾內心激烈權衡之際,遠處,暴風雪的深處,隱約傳來了號角聲!
是卡恩福德派出的前沿斥候在用約定的訊號發回情報!
“索倫人在動!”
果然!哈拉爾德想借這場暴風雪的掩護開溜!或者說,至少是在大規模調動部隊!卡爾的心猛地一緊。戰機似乎就在眼前,但眼前的暴風雪又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塹。
參謀部的原計劃是待索倫人開始撤退,隊形拉長,首尾難以相顧時,騎兵如利劍般從側後插入,分割、撕裂,步兵隨後壓上,鞏固突破口,擴大戰果。
但現在,暴風雪遮蔽了一切。他們不知道索倫人是全線撤退,還是部分佯動、部分設伏;不知道其主力的確切位置和行進方向;甚至無法有效指揮和聯絡己方派出的大部隊。
“大人……” 布倫丹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斥候訊號……索倫人確在動。是否按計劃,讓騎兵前出?至少派一部精銳,咬住他們?”
羅蘭也看向卡爾,眼中跳動著戰意,但也有一絲對未知天氣的警惕。
卡爾緊抿著嘴唇,理智與冒險的念頭在腦中激烈交鋒。最終,他還是放棄了進攻。
“不,” 卡爾緩緩搖頭,“暴風雪太大,情況不明。此時投入主力,風險過高。我們不能把勝利寄託在哈拉爾德的失誤上。”
他頓了頓,下達了折中的命令:“命令各團,挑選最精銳、最有經驗計程車兵,組成加強偵察連隊,以連為單位,分多路向索倫大營方向前出偵查。任務是摸清索倫人真實動向,查明其主力位置、撤退方向,並儘可能騷擾、遲滯其撤退行動。切記,以偵察和襲擾為主,避免與敵大部隊糾纏,遇敵主力或伏擊跡象,立即撤回!”
“其餘主力部隊,包括騎兵主力,繼續在土牆後待命,保持戰備,但暫不投入。等待暴風雪稍緩,或偵察連隊傳回確切情報後再做定奪,告訴所有出擊的連長,保全自身,帶回情報,就是大功一件!”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精銳的偵察連隊從卡恩福德的土牆防線悄然出發,無聲地沒入那一片混沌的白色世界。
羅德里克踩了踩凍得有些發麻的腳,將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銳利而警惕的眼睛。
他率領著自己的連隊,作為第一批前出的偵察連隊之一,正小心翼翼地行進在能見度極低的暴風雪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呼嘯的風雪聲和腳下積雪被踩壓發出的“咯吱”聲。
他們排成相對鬆散的縱隊,人與人之間僅靠模糊的身影和偶爾低聲傳遞的口令保持聯絡,每個人都緊握著武器,手指凍得僵硬,精神高度緊張,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濃密的雪幕後面會突然冒出甚麼。
羅德里克盡量讓部下把腳步放輕,但在積雪中行進,難免發出聲響。他心中對領主謹慎的命令深以為然,這種鬼天氣,別說打仗,走路都危險。他們的任務是偵察和騷擾,不是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