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福德主城牆上,卡爾在一眾將領和參謀的簇擁下,用望遠鏡靜靜觀察著整個追擊和騎兵戰的過程。直到己方騎兵安然撤回,炮擊得手,他才緩緩放下鏡筒。
“記錄下來。” 卡爾對身旁的參謀們說道,聲音平靜無波,“索倫人即使是在全線潰退、軍心大亂的情況下,依然能在短時間內組織起有效的騎兵反衝擊和纏鬥,其野戰韌性和騎兵的兇悍,不容小覷。”
“這和我們之前守城時對他們的印象有所不同。守城,揚我之長,避我之短。野戰,尤其是開闊地騎兵對決,我們並沒有壓倒性優勢。今日若是沒有山上火炮及時支援,騎兵戰鬥可能會更加慘烈膠著。”
幾位年輕參謀一邊快速記錄,一邊面露深思,頻頻點頭。之前的防守勝利,尤其是土牆防禦的巨大成功,確實讓部分人產生了“索倫人不過如此”的輕敵思想。
今日的追擊和騎兵戰,像一盆冷水,讓他們清醒地認識到,能夠在北境縱橫多年、讓金雀花王國頭疼不已的索倫大軍,其核心戰力絕非浪得虛名。他們的潰敗,更多是因為攻堅失利、後勤不濟、士氣崩潰,而非戰鬥力本身的絕對低下。
“大人,” 布倫丹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看著遠處正在狼狽北逃、但騎兵仍在盡力維持斷後秩序的索倫大軍,“是否要下令,投入我們全部的騎兵預備隊,包括弗蘭城剩下的騎兵,配合步兵全線壓上,爭取一舉擊潰哈拉爾德的中軍,擴大戰果?現在索倫人建制已亂,正是大好時機!”
卡爾聞言,沉吟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不,布倫丹。窮寇莫追,何況是哈拉爾德這樣的老狐狸。你以為他真的對部隊完全失控了嗎?烏爾夫是跑了,斯維恩的騎兵還在拼命。”
“哈拉爾德手中必然還握有一定的預備隊,尤其是他的狼兵團精銳。此刻我們若將全部騎兵押上,一頭撞進他預設的埋伏圈,或者被他以殘部為誘餌,反咬一口,勝負猶未可知。”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垛口的冰冷岩石,繼續道:“我們的目標,不是在這裡與哈拉爾德賭上國運進行一場戰略決戰。那樣的損失,即使贏了,我們也承受不起。我們的目標是最大化地消耗他,打擊他,讓他從此一蹶不振。”
卡爾轉過身,面對諸將,聲音清晰:“傳令全軍:從此刻起,直到哈拉爾德的殘兵敗將逃回弗洛斯加德,或者確認其已完全脫離接觸、返回其傳統勢力範圍為止——我軍的追擊、襲擾、攻擊,一刻也不許停止!”
“步兵以營、連為單位,組成多個追擊支隊,輪番出擊,專打他的後衛、側翼、掉隊者。不求全殲,但求不斷放血,讓他們不得安寧,無法收攏部隊,無法安心撤退。”
“騎兵分成數隊,由凱蘭、里昂統一排程,發揮機動優勢,大範圍迂迴,襲擊他的後勤車隊,攔截其傳令兵,打擊其小股集結的部隊。但切記,避免與敵主力騎兵硬碰硬,以襲擾、遲滯、製造混亂為主。”
“炮兵,尤其是機動性好的輕型炮,前出支援步兵追擊。山上重炮,隨時準備提供遠端火力覆蓋。”
“我們要像最耐心的狼群,而不是一時衝動的猛虎。一口一口,從哈拉爾德身上撕下血肉,讓他每一步撤退都伴隨著慘叫和損失。要讓他逃回去的,不是一個被打敗的軍隊,而是一支被徹底打殘、打怕、十年之內都恢復不了元氣的殘兵敗將!”
“諸位,” 卡爾的目光掃過眾人,“反擊,現在才真正開始。這場追擊戰,將決定未來十年,乃至更長時間,北境的格局。我要的,不是一場戰役的勝利,而是一個時代的安寧,以及……卡恩福德不可撼動的地位!”
“遵命!大人!” 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廣闊的北境荒原,將成為索倫大軍漫長的流血之路,而卡恩福德的利劍,將一直懸在他們的頭頂,直至天涯。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浸透了卡恩福德城外剛剛沉寂下來的曠野。
在重新被卡恩福德士兵掌控的外圍土牆西段,黑暗之中,正有無數人影在無聲而迅速地集結。
沒有了對面索倫人那一道單薄土牆的阻隔,這片區域成了絕佳的出擊陣地。按照領主卡爾“一刻不停襲擾”的嚴令,今夜,十五支精幹的夜襲分隊將如毒蛇出洞,再次去撕咬正在舔舐傷口、意圖撤退的索倫大軍。
羅德里克蹲在一處背風的斷牆後,仔細檢查著部下們的裝備。燧發槍的擊錘、刺刀的卡榫、腰間榴彈的引信、還有每人必備的短刀和用於在黑暗中識別敵我的白布條。
他如今已是連隊長,手下管著近兩百號兄弟,白天的追擊戰中,他率領連隊勇猛突擊,成功截住了一股索倫潰兵,繳獲頗豐。
戰後的功勞簿上,他的名字被重重記了一筆,晉升營長几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微蹙。
他對今晚這種小規模、多點撒網的夜襲效果,心裡有些打鼓。白天在曠野上,索倫騎兵那兇悍的反撲和頑強的纏鬥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些蠻子一旦離開了讓他們頭破血流的城牆,在野戰中的彪悍和韌性遠超預期。
夜襲索倫大營?聽上去很提氣,但羅德里克覺得,靠這一兩百人一隊的小股部隊,去衝擊可能有數萬人、且必然加強了夜間警戒的敵營,無異於以卵擊石,能造成的實質性破壞恐怕有限,自身風險卻極高。
不過,很快傳來的命令細節讓他稍稍安心,也明白了此次行動的真實意圖。
他們這些夜襲分隊的主要任務,並非強攻營寨,而是清除外圍哨兵,製造混亂和恐慌,持續不斷地動搖索倫人的軍心神經,讓他們在接下來的漫長撤退途中,始終處於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狀態,從而更容易在壓力下發生崩潰。
這是心理戰,是消耗戰,是鈍刀子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