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輕紗,籠罩著星塵嶺東部連綿起伏的山巒。
卡爾停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脊上,眉頭緊鎖,目光陰沉地注視著下方通往菲爾德領腹地那片沃野的蜿蜒小徑。
在他身後,是連綿不絕、同樣停下腳步、微微喘息的卡恩福德軍士兵。
連日不眠不休的強行軍,加上在險峻山林中追擊的消耗,讓這支以堅韌著稱的軍隊也顯露出了明顯的疲憊。
“大人,前方就是星塵嶺出口,再往前,就是金麥垛堡和珍珠灣所在的平原地帶了。”里昂策馬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甘和沙啞,他頭盔下的臉龐沾滿泥垢,眼神銳利卻難掩疲憊。
卡爾緩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下達追擊的命令。
他凝視著山谷中、平原上那幾處格外刺眼的景象,被丟棄的、傾覆的、還在冒煙的輜重馬車,散落一地的糧食口袋、布匹、甚至一些相對笨重的傢俱、器皿。
更遠處,一些被遺棄的、衣衫襤褸、眼神茫然的婦女、兒童和老人,三三兩兩地瑟縮在寒風中,或茫然四顧,或低聲啜泣。
那是被洛耀部在最後關頭,為了逃命而毫不猶豫拋棄的“累贅”,其中不少人,正是數日前從馬里奧堡、白銀城、麥浪市等地被擄掠的平民。
“洛耀……夠狠,也夠果斷。”卡爾的聲音冰冷,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
他知道,這是洛耀在發現自己銜尾猛追、無法擺脫後,做出的最痛苦、也最正確的選擇。
拋棄拖慢速度的一切,無論是沉重的財物,還是更“沉重”的、無用的、只會消耗糧食的俘虜。
壯士斷腕,只為換取一絲渺茫的生機。
這支叛軍,在接連的屠城、洗劫、擴充之後,雖然人數膨脹,看似勢大,但其核心戰鬥力並未增加多少,反而因為裹挾了大量地痞、囚犯、流民而更加混亂、臃腫、難以指揮。
洛耀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必須在被精銳的卡恩福德軍追上、纏住、最終被施密特公爵的大軍合圍殲滅之前,衝入那片相對安全、易於獲取補給、也讓他更熟悉的“老巢”——菲爾德領腹地。
為此,他可以捨棄一切“身外之物”。
“大人,要追嗎?”羅蘭也策馬來到近前,看著那些被遺棄的平民,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軍人對任務未竟的焦灼。
卡爾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放慢速度,保持隊形,穩紮穩打,斥候前出十里,搜尋前進。”
他抬手指向下方茂密的山林和通往平原的小道,語氣冷冽:“洛耀雖是喪家之犬,但絕非庸將,他熟悉菲爾德領山地地形,慣用險招。”
“如今被我軍一路緊逼,已成困獸,若他狗急跳牆,在此地設伏,我軍孤軍深入,地形不熟,貿然急進,恐遭不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麾下雖疲憊但依然肅然聽命的將士們,補充道:“再者,我軍已追襲數百里,人困馬乏,需稍作休整,叛軍雖丟棄輜重,但主力尚在,且窮途末路,必作困獸之鬥,不可不防。”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一個小時,飲水進食,檢查裝備,斥候加倍,務必探明前方二十里內所有山谷、密林、隘口,確認無伏兵,再行推進。”
“是!”里昂和羅蘭齊聲應諾,下去傳達命令。
他們明白卡爾決策的審慎,追擊潰兵,尤其是窮途末路的悍匪,最忌輕敵冒進。
洛耀能在北境孤獨半島與索倫人周旋多年,又能在王國腹地連破數城,絕非易與之輩,此刻對方雖狼狽逃竄,但絕地反擊的意志和手段,不得不防。
卡爾望著遠方那幾縷被遺棄者燃起的、試圖取暖的裊裊炊煙,眼神複雜。
他知道,自己這一放緩,很可能就給了洛耀徹底逃脫、甚至重整旗鼓的時間,但軍國大事,容不得絲毫僥倖。
追擊固然要緊,但保全己方實力,避免無謂的、可能致命的損失,才是為將者的首要職責。
他必須對麾下這數千追隨他、信任他的將士的生命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