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御前會議那令人窒息的氣氛,如同粘稠的墨汁,即便離開了皇宮,也依舊纏繞在民生部長威廉伯爵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乘坐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的單調聲響,彷彿是他內心焦慮的倒計時。
馬車最終停在了位於王都中心區域、一棟外觀並不算特別顯赫、卻透著老牌貴族底蘊的石砌別墅前。
威廉伯爵面色陰沉地下了車,對迎上來的管家和女僕的問候只是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甚至沒有多看一旁面帶憂色迎上來的妻子一眼,只是含糊地應了幾句,便徑直穿過裝飾典雅的前廳,走向二樓的書房。
晚餐時,他食不知味,面對妻子小心翼翼放到餐盤裡的菜餚和兒女們試圖活躍氣氛的交談,他只是機械地應付著,草草扒了幾口飯,便推說政務繁忙,起身離席。
妻子擔憂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卻不敢多問。
書房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卻並未關嚴,只是虛掩著。
威廉伯爵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點燈處理公文,而是頹然坐進寬大的高背扶手椅中,身體深陷進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他雙手緊握著扶手,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又像是在焦急地等待著甚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有特定節奏的三下敲門聲。
威廉伯爵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道:“進。”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穿著普通僕人服飾、低眉順目的中年男僕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僕人恭敬地說道:“先生,夫人見您晚膳用得少,特意讓廚房給您沏了杯安神茶。”
若是平日,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關懷,但此刻,威廉伯爵的心臟卻驟然縮緊!
他幾乎是彈跳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警惕地探出頭,向走廊兩側飛快地張望了一番,確認空無一人後,才迅速而輕巧地將書房門徹底關死,甚至還下意識地拉上了門閂!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長長吁出一口帶著顫抖的氣,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轉過身,看向那名僕人,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緊張,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壓低聲音,急不可耐地說道:
“布萊克先生交代我的事情……我……我已經辦好了!就在剛才的御前會議上,我按你們說的……稟報了!太后……太后和滿朝文武都相信了!她已經下旨,要全力加強王都防衛,徵調軍隊和糧草了!”
那名“僕人”此刻卻完全變了模樣,他不再低眉順目,而是挺直了腰板,臉上那種謙卑恭敬的神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般的笑意。
他沒有理會威廉伯爵的彙報,而是不慌不忙地走到書桌前,極其自然地坐在了威廉伯爵剛才坐的那張主位上,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他拿起托盤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看著緊張得幾乎要痙攣的威廉伯爵,用一種輕鬆甚至帶著讚許的語氣說道:“威廉部長,幹得漂亮,我就知道,以你的位置和口才,一定能辦好這件事。”
威廉伯爵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更深的急切和恐懼,幾乎是在哀求:“那……那我的兒子……他……他現在怎麼樣了?你們答應過我……”
“僕人”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威廉伯爵,慢條斯理地說:“放心,威廉部長,你的那個小寶貝,還有他那個迷人的媽媽,你的小情人,都很好。”
“他們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吃得好,睡得好,明天,你就會收到一封信,裡面有你兒子親手畫的一幅畫……你會‘偶然’發現這封信,然後‘順理成章’地出城去探望他們,到時候,你就能親眼看到他們了。”
聽到“親手畫的畫”和“親眼看到”,威廉伯爵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弛了一點點,他長長地、帶著巨大釋然和屈辱地舒了一口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虛脫,連忙用手撐住旁邊的書架才能站穩。
他喃喃道:“謝謝……謝謝……”
“謝?”那間諜輕笑一聲,笑聲冰冷,“應該是我們謝謝你,威廉部長,你放心,大首領哈拉爾德大人向來賞罰分明,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他都記在心裡。”
“等到有一天,我索倫大軍踏平普萊城,改朝換代之時,像您這樣‘識時務’的俊傑,不但可以保全家族,說不定……還能在新朝混個更高的官位坐坐,比如……財政大臣?豈不是比你現在這個整天為錢糧發愁的民生部長,要風光得多?”
這番赤裸裸的、帶著誘惑與威脅的話語,如同鞭子抽打在威廉伯爵的心上,讓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背叛了自己的國王,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將無數同胞推向火坑,除了為了保全一個不被世俗所容的私生子和他深愛卻無法公開的女人之外。
更多的是他對王國本身也不信任了,與其跟隨這個千瘡百孔的王國一起身死,不如在他還有用時換個新主子。
那間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僕人模樣,只是眼神中的冰冷和傲慢依舊無法完全掩飾。
他低聲道:“茶要涼了,部長大人請慢用。我該去忙別的事了。”
說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威廉伯爵一眼,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如同幽靈般滑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威廉伯爵一個人,靠著書架,劇烈地喘息著。
那杯原本象徵著妻子關懷的安神茶,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成了一杯穿腸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