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絲剛剛升起的暖意,很快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她看著韋伯身上那件雖然破爛卻依稀可辨的軍服碎片,感受著他懷抱中傳來的、屬於戰士的堅實力量,再想到自己卑微的出身和不堪的過往……
一個是有本事的軍人,未來在卡恩福德很可能前途無量;而自己,只是一個僥倖活下來的妓女,除了這具殘破的身體和滿心的創傷,一無所有。
雲泥之別。
目光瞬間黯淡下去,剛剛泛起的一絲紅暈也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卑微和苦澀。
那剛剛萌芽的情感,被她強行掐斷,埋入心底最深處的塵埃裡。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不該再有非分之想。
她將頭輕輕靠在韋伯堅實的肩膀上,閉上眼,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力氣,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
“謝謝你……韋伯。”
這句謝謝,包含了太多太多。
謝他的救命之恩,謝他一路的照顧,也謝他此刻給予的、這片刻的、虛幻的溫暖與安全。
韋伯似乎沒有察覺到懷中女子複雜的心緒流轉,他只是穩穩地抱著她,撥開迎面走來的人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混亂的沙灘,尋找著醫療點的標誌或者穿著醫師服飾的人。
對他而言,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儘快找到醫生,治好她的傷。
其他的,不在他此刻的考慮範圍之內。
韋伯抱著米婭,如同抱著易碎的珍寶,在混亂不堪的沙灘上艱難地跋涉。
他避開四處奔走的擔架隊、相擁而泣的團聚者、以及茫然四顧的新來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終於,在靠近一片小樹林的邊緣,他看到了幾頂臨時搭建的大型帳篷,帳篷入口處懸掛著粗糙的、用木炭畫著藥草和酒杯圖案的標識,那是戰地醫療點的標誌。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主要是苦澀的草藥味,夾雜著血腥、膿液的腐臭、汗臭以及消毒用的劣質烈酒的氣味。
帳篷裡面人滿為患,幾乎沒有任何下腳的地方。
傷兵和難民密密麻麻地躺在鋪著乾草或破布的地面上,甚至還有不少人被安置在懸掛的吊床上,呻吟聲、咳嗽聲、醫護人員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壓抑而忙碌的景象。
幾個穿著灰色罩袍、臉上戴著奇特“鳥嘴”面罩的人影在傷員中快速穿梭。
這是卡爾推廣的“防疫面罩”,長長的鳥喙狀凸起裡填充了木炭、草木灰和一些據說能淨化空氣的草藥,雖然樣子怪異,但在這種傷病員高度集中的地方,確實能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
韋伯深吸一口氣,抱著米婭擠進帳篷,目光焦急地尋找著看起來像主事者的人。
他看到一個“鳥嘴醫生”剛給一個傷員包紮完,正準備轉身離開,立刻一個箭步上前,用身體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醫生!請等等!看看她!”韋伯的聲音因為焦急和疲憊而異常沙啞,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話清晰、快速,“她左手手腕被利器幾乎斬斷,傷勢很重!傷口在海水中浸泡多日,嚴重感染化膿!高燒不退已經兩天了!需要立刻清創用藥!”
那“鳥嘴醫生”被突然攔住,似乎有些不悅,但聽到韋伯口中吐出的“手腕斬斷”、“感染化膿”、“清創”等相對專業的詞彙時,隱藏在玻璃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不由得抬頭仔細打量了韋伯一眼。
這個渾身溼透、衣衫襤褸、卻帶著一股精悍之氣的中年男人,不像普通的流民,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詢問的時候。
醫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韋伯將病人放下。
韋伯連忙小心地將米婭放在旁邊一塊剛剛空出來的、鋪著髒兮兮麻布的地面上。
醫生蹲下身,動作麻利地解開韋伯之前匆忙包紮的、已經被血和膿水浸透的布條。
當最後一層布料被揭開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壞死組織和海水鹹腥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周圍幾個傷患忍不住乾嘔起來。
米婭的手腕傷口觸目驚心,皮肉外翻,顏色暗紅發黑,黃色的膿液從傷口邊緣不斷滲出,周圍腫脹得厲害,面板燙得嚇人。
然而,那戴著鳥嘴面罩的醫生卻似乎毫無所覺,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湊近了些,用帶著皮手套的手指非常輕地按壓了一下傷口周圍的面板,又看了看米婭蒼白如紙、卻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
片刻後,一個沉悶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那個怪異的鳥嘴面罩下傳了出來:
“嗯,傷口腐爛很嚴重,膿毒入體,燒得不輕。”他頓了頓,似乎在評估,“不過,創口還算整齊,沒傷到主要血脈,筋骨也避開了大半,性命暫時無礙。”
聽到這話,韋伯一直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幾乎要站立不穩,他緊緊攥著的拳頭,也微微鬆開了一些。
醫生站起身,指了指帳篷角落裡一個稍微僻靜點、靠近通風口的空地:“把她挪到那邊去等著,我處理完這個氣胸的,就過去給她剜掉腐肉,清洗上藥,你們誰照顧她?”
“我!我照顧她!”韋伯立刻應道。
醫生沒再說甚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照做,然後便轉身快步走向另一個正在劇烈咳嗽、胸口有明顯凹陷傷計程車兵。
“謝謝!謝謝您醫生!”韋伯對著醫生的背影連聲道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不敢耽擱,再次小心地抱起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米婭,按照醫生的指示,將她安置在那個角落的空地上。
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帳篷支柱,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暫時……安全了,米婭的命,算是從鬼門關搶回了一半,但接下來清創剜肉的痛苦,以及能否挺過感染關,還是未知數。
他抬起頭,看著帳篷頂棚破洞中透下的一縷陽光,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呻吟和忙碌的腳步聲,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終於抵達了安全的彼岸,但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